一个孩子表现出成年人眼中的不良行为,就真的会落得糟糕下场吗?
家长的担忧,在各类戒网瘾学校的网络宣传推波助澜下,变得越来越强烈。不少孩子被送去这类学校,即便他们之中有人确实存在网瘾,也有人仅仅是学业上未能遵循父母意愿,但这些孩子都被父母看作是“失控的,再这样下去就会彻底完蛋的人”。
北京师范大学刑事法律科学研究院教授、犯罪学研究所所长赵军长期追踪未成年人犯罪状况,他更倾向于从社会学角度剖析此类案件:戒网瘾学校背后,更多的问题源于家庭教育模式和代际矛盾,在互联网技术普及的背景下,这种矛盾显得尤为突出。
“‘站在父母立场’和‘站在子女立场’都无法化解矛盾。法律只能划定底线,家庭教育和亲子互动的问题,并非‘送谁进去坐牢’就能解决的。”赵军谈道。
赵军 图/受访者提供
切莫将孩子的行为病理化
《中国新闻周刊》:戒网瘾学校宣称,能“纠正”网瘾、叛逆厌学、早恋、亲情疏远等一系列问题,您如何看待青少年面临的这些挑战?
赵军:其中有些状况甚至算不上病理或品行层面的“难题”。譬如早恋,它是人成长到某个阶段后的正常情感诉求,也是成人的生活观投射:还在求学,便是早恋;学业事业皆有所成,就不算早恋。其内在逻辑其实很清晰:利益驱动下的功利性限制。
父母初衷是为了孩子好,本身没有错处,但关键在于我们须得思考,“早恋”这类概念是成人社会构建的,不能因为孩子在某个年龄出现恋爱行为,就将其视为心理障碍、精神难题非要“治疗”。
厌学也同理,部分孩子抗拒上学,实际上是对应试教育模式的不满。因此,很多时候,家长的认知需要革新,切莫将情况病理化、等同于犯罪行为。
《中国新闻周刊》:若家长眼中的某些状况并非问题,那么哪些孩子的行为可能演变为违法犯罪的预警信号,需要家长足够警惕?
赵军:要涉及“界限”的考量,青少年成长过程中会不断试探边界。在此期间,家长切莫过度放大这些行为,将其与道德品质相挂钩,例如孩子藏起来抽烟、偶然酗酒一次,就以为是世界末日,这种反应可能导致“罪恶感被放大”,让孩子真的觉得自己成了“坏人”,反而会生出更严重的偏差行为。但是,对于可能引发严重偏差乃至违法犯罪的行为,同样不能置之不理。青少年的同伴交往是家长需要关注的重点,比如孩子是否混迹于不良少年群体。在如今网络发达的时期,线上的社交同样值得关注,比如孩子是否参与了网络犯罪活动。
《中国新闻周刊》:您曾从事未成年人犯罪因素研究,其中家庭环境对孩子犯罪行为有何具体影响?
赵军:我们研究着重于家庭环境里一些相对可控的要素,比如父母的教养方式。
“严父”式管教在我国广受欢迎,许多人认为这是培养人才的有效手段,“棍棒底下出孝子”就是这种理念极端的表达。但我们研究发现,过于严厉的管教,比如当着外人训斥、体罚甚至殴打子女,或会削弱孩子与家庭的情感联结,增加不良交往的几率,显著提高犯罪可能性,属于典型的教育反效果。
这种教养方式产生负面效应的机制有三:
其一,会造成亲子间的紧张对抗,令未成年人削弱对家庭的依附感,乃至对与家庭同一阵线的学校产生抵触心理。在这种情形下,未成年人可能通过不良交往来寻求归属感、情感支持和娱乐,继而走向犯罪。
其二,严苛惩罚会损害孩子的自尊,自尊心越弱,抑郁、焦虑情绪越重,为缓解压力,未成年犯往往采取暴力或异常行为来补偿心理需求。
其三,体罚、辱骂为孩子提供了学习暴力、攻击行为的机会,也会增大他们实施类似行为的风险。
倘若父母能舍弃严酷的教养方式,对孩子成长过程中的小瑕疵采取更为温和的态度,未成年人的犯罪风险在整体上会有所降低。
不过,须要强调的是,《儿童权利公约》等国际主流儿童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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