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3年的马戛尔尼使团（Macartney Embassy）访华，在近代早期中西关系史研究中向来是个标志性事件。无论使团成员留下的回忆录，还是后世史家的著作，都讲述着相似的故事：清朝统治者的傲慢自大，让他们难以理解西方近代外交的平等原则；而正处在扩张阶段的英帝国，试图重新定义同中国的关系，却屡屡碰壁。按照这条思路，19世纪中叶的中西冲突似乎早已是命中注定的。尽管近年来学界不断修正这种“文明冲突”的旧说，但后者依然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公众的认知和部分历史叙述。欧阳泰（Tonio Andrade）的《最后的使团：1795年荷兰访华使团及被遗忘的中西相遇史》（The Last Embassy: The Dutch Mission of 1795 and the Forgotten History of Western Encounters with China，2021），就是对这种固有认知的有力挑战。作者通过重新审视1795年荷兰使团访华的经历，描绘了一个与马戛尔尼使团截然不同的案例。
《最后的使团：1795年荷兰访华使团及被遗忘的中西相遇史》
故事的开端在1794年，这一年乾隆皇帝即将迎来登基六十周年的庆典。在广州商馆大班范罢览（Andreas Everardus van Braam）的倡议下，荷兰东印度公司决定派遣使团去向乾隆皇帝献礼。一年之前，马戛尔尼使团因为坚持西方的邦交惯例而得罪了乾隆皇帝，最终未能完成使命，悻悻然返回。正因为如此，荷兰人的策略从一开始就非常明确：避免在礼制上与清廷正面交锋，而是采取顺从的态度，执行一次程序性的出使。荷兰使团的谦卑让乾隆皇帝非常满意。他们抵达时，正值中国新年。不仅获得了多次在紫禁城和圆明园觐见乾隆皇帝的机会，还被邀请参加清宫的各种庆祝活动。事后，不论是随行使团的成员，还是巴达维亚当局，都认为这次出使是成功的。然而，这支被视为“最后一个按照旧式中国传统礼仪接待的西方使团”，其经历长期被忽视，解读也存在偏颇。
本书是关于1795年荷兰访华使团的首部专著，其显著之处在于作者欧阳泰对原始资料的充分利用。他广泛搜集了荷兰语、法语、西班牙语、汉语以及朝鲜语的各种史料，包括使团成员的书信、日记和画作。长期以来，当中西早期相遇的历史叙事中，很大程度上是由英语国家的出版物主导的。本书通过运用多语种材料，展现了一幅全新的中西交流画面。借助第一手资料，欧阳泰不仅重现了荷兰使团的完整行程，也让本书兼具了外交史和旅行史的双重属性。
在叙事风格上，欧阳泰延续了其导师史景迁（Jonathan D. Spence）的特点，注重文字的现场感与亲切感。全书融合了学术研究与历史叙事的特质，人物形象鲜明，细节丰富翔实。尽管本书的叙事性很强，作者需要通过精彩情节来吸引读者，但在分析具体问题时，难免有所欠缺。不过，本书的问题意识并非被忽略，而是内化在叙事过程之中。
欧阳泰深谙外交行动终究需要具体人来执行的道理。“一个好故事的核心一定是吸引人的角色”（序言第 xi 页），这一点在书中的人物刻画上体现得尤为清楚：正使德胜（Isaac Titsingh）早已对日渐衰落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心生去意，在获得丰厚的报酬保证后才同意出使；副使范罢览（Andreas Everardus van Braam）性格张扬，财富来源也颇为可疑，在出使前就受到公司的调查；翻译小德经（Chrétien-Louis-Joseph de Guignes）自诩为著名汉学家的后代，但因为他并非荷兰人，只能担任译员，因而心存不满……组成使团的成员们背景各异，观点自然也不尽相同。通过作者在不同视角间的转换，使团的故事变得生动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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