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家早餐摊，已经开了七年了。老板娘姓什么，至今我也没弄清。
但她知道我不吃香菜这事，倒是真记得牢。
头回去她那儿喝粥，我随口提了一句，麻烦别放香菜。
她应了声，手里的勺子在锅里转了转。
第二天再去，还没等我开口，她早已把香菜罐子挪到一边。
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这样。
后来她连我要不要辣椒、要不要加鸡蛋，都摸得门儿清了。
有一次我出差半个月，回来那天早上，她抬头看见我，笑着说：
"哟，香菜这讲究我还记着呐。"
这话说得随和，我听着却是一下子愣住了。
半个月没露面，摊前人来人往，她居然还惦记着我这点小习惯。
仔细想想，好像也并不怎么出奇。
她记性确实好，谁的粥要稠一点，谁的面要多煮会儿，谁装饭盒时要单独放辣椒，全都在心里记着呢。
这份记性，并非刻意巴结，就是日复一日地看，看进了心里。
常来的客人都像有本小账，在她那儿立着。
有回下大雨，我撑着伞在摊子边等粥。
她一边忙一边跟我聊，说她孙子也挑食，青菜里只要带点香菜末，那碗饭就吃得飞不起来。
说这话时，她手上不停，眼角的笑纹却明显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记我的口味，或许是把记挂家人的那份心意，顺手分给了每个常来的客人。
蒸笼蒸着白汽，人来人往，她就这么站在热气里，记了很多人很多事。
七年过去，街角谁爱吃辣、谁不吃葱、谁家孩子只喝甜粥，她都记得明明白白。
这不算什么特别本事，可就是这份不经意的记挂，让每个坐在小板凳上的人，都觉得自己真被看见过。
后来有天早上，我照例去买粥，她难得没提香菜的事。
我正纳闷呢，就听见她问："这几天是不是胃不太舒服？"她说："看你昨天粥没喝完。"
我猛地一愣，昨天的确没什么胃口，剩了半碗就走了。
连我自己都没留意的细节，她隔着腾腾热气都瞧见。
她盛粥时，在碗里多卧了个蛋，说："补补。"那天早晨风挺凉，可捧着那碗粥，手心里全是温乎的。
长大了以后，我们活成了一个个孤岛。
上班下班，刷卡进门，外卖送到就吃，吃完继续对着屏幕。
身边问候越来越少，偶尔收到群发消息，总要晃神一下，是不是发错人了。
所以当有人隔着蒸汽记住你不吃香菜、记得你昨天没喝完粥，心里就像被轻轻叩了叩门。
不是刻意关照，就是你随口讲过的话，在人家心上放了多年。
被记住，真是一件让人鼻子发酸的事。
成年人的日子大多匆忙，能惦记着哪件小事，已经是很难得的恩惠。
总说大城市人情冷，可楼下这早餐摊，一锅粥、一句加不加香菜，就把人情焐得热腾腾的。
那些你以为没人会在意的习惯，总有人默默记在心里。
那碗粥还是老味道，可那天早晨，它比往常都暖和。
吃完时，老板娘还在招呼下一位客人，嗓门亮堂堂的，像这城市早晨射进来的光。
我想着，明天去买粥，得问问老板娘，她孙子功课咋样了。
她记了我这么些年，我也该记得她一点啥。
人待人的温度，偶尔就靠着这些你来我往攒起来的。
一碗粥的热气渐渐散了，明天早上见。
那时我或许也会学着她的样，先问一句："今儿吃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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