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同朋友深入德宏的山林。傍晚的风带着大芫荽的香气,轻轻拂过衣领。路边的芭蕉叶很大,足以遮挡阳光。空气中还弥漫着青柠的酸涩味道。同行的景颇族大哥提议带我品尝当地特色,他指着菜单上的“鬼鸡”二字,我愣住了,以为是什么猎奇的菜肴,心里有些犹豫。大哥笑着露出白牙,说你稍等片刻就会明白,这名字听上去吓人,实际吃起来特别香。
厨房位于竹楼旁,柴火灶发出噼啪的声响。铁锅里的土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姜片和草果的香气随着热气飘散开来。大哥告诉我,这些鸡白天在山里自由奔跑,晚上才捕捉,肉质紧实,烹制时不需过多调料,只需用清水就能充分体现鸡肉的鲜美。
煮好的鸡直接放入冰水中浸泡,表皮迅速收缩,摸上去清凉光滑。几位景颇大嫂围在旁边,不使用菜刀,而是用指尖顺着鸡肉纹理撕扯,不一会儿,整只鸡就变成了细嫩的鸡丝,连鸡皮都剔除干净,堆放在竹盆中形成一座小小的山丘。
旁边的木舂桶已经准备就绪,小米辣切得精细,大芫荽、香柳、姜丝和蒜末堆得满溢。大嫂拿起木杵,一下下地舂捣,香料的味道瞬间爆发,比直接搅拌更加浓郁。挤入三四颗青柠汁,再撒上少许盐,不加大量的酱油,酸辣的味道直接钻入鼻腔,我站在一旁忍不住吞咽了几次口水。
所有食材倒入竹盆,大家伸手抓取拌匀,最后撒上两把烤得香脆的花生碎,鬼鸡就正式上桌。我第一口尝下去,直接被酸味激得麻了后槽牙,紧接着小米辣的辣味涌上口腔,混合着野香菜的清爽,使冰水浸泡过的鸡丝更显鲜嫩弹牙,而且完全没有多余的油花。
大哥端起竹酒筒轻轻抿了一口,告诉我这道菜以前只有在祭祀时才出现,祭祀完毕后,大家就在山野中撕开鸡肉,拌上香料分享,就连装菜的叶子都是随手摘取的芭蕉叶。
过去,只有寨子里最擅长主持仪式的祭司才能制作这道菜。如今生活条件改善,家家户户在年节或朋友来访时,都会准备一大盆鬼鸡。那个夜晚,我们坐在竹楼的廊下,山风轻拂,伴着山野的酸香鸡丝和本地的米酒,连蚊子叮咬都未察觉。
我以前在其他地方吃过不少凉拌鸡,要么酱油过多导致发苦,要么香料搭配不当,总觉得缺少了什么。直到那天吃到掺着香柳的鸡丝,才意识到缺少的是从山野中直接采摘的新鲜气息,是柴火烹制的烟火味道。
后来我回到四川,在市场上苦苦寻找了大芫荽,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尝试做了一次,味道总觉得不够完美。想来也是,鬼鸡的灵魂从来不在菜谱之中,它藏在德宏山野中自由奔跑的土鸡身上,藏在刚从田间采摘的野香料里,藏在景颇人递筷子时那份热忱的劲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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