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岳父初次造访山城重庆,那心情装满了一肚子的疑虑。
岳父名叫黎光福,六十一岁高龄,是越南义安人氏。年轻时曾在码头挑担扛货,后来返乡栽种蔗田。女儿阿兰嫁给我已有四年之期,她虽然没有说过半句苛责的言语,可每次视频通话,总会绕着询问:“山里冷不透风?饭菜吃得惯?你婆家的人是否让你干繁重的活计?”
阿兰总是回答好,她的父亲却始终不放心。
岳父常言,中国幅员辽阔,女儿远嫁到了重庆乡下,地处群山环绕,隔着山河阻隔,倘若受了委屈,娘家人也难以及时知晓。
今年清明之前,我与阿兰将他迎接到重庆。驾车从重庆北站驶出时,岳父安坐于车厢后排,一只手紧紧攥着旧布包,另一只手则扶着车门把手。嘉陵江水从桥下奔流而过,他默不作声;鳞次栉比的高楼依山而建,错落有致,他也未曾开口一句。直至车辆驶入隧道,他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峰,这山体怎会有如此大的孔洞?”
我微笑着答道:“岳父,这乃是隧道,山城重庆多山,道路多从山腹中穿行而过。”
阿兰用越南方言为其翻译。
岳父凝视着前挡风玻璃,嘴唇微微张开。隧道内的灯光一盏盏向后退去,他仿佛正乘船穿越湍急的激流,脊背挺得笔直。
我们的家位于綦江下游的一个山村之中,距离城区尚有一小时车程。越是前往里侧,道路越是狭窄,群山也愈发逼近。四月的重庆时雨连绵,公路旁的翠竹挂着水珠,薄雾从山坳中缓缓升腾,茶园之景宛如画卷般铺展在山腰。
此刻,岳父方才似是松了口气。
他指着窗外说道:“这才像是乡下的模样。”
阿兰笑了:“岳父,您莫着急,乡下也不尽相同。”
车子转过最后一道弯时,夜幕已经低垂。村庄新安装的路灯散发着光晕,青石板路被雨水清洗得格外洁净。我们的宅邸坐落于半山腰上,下方是鱼塘,上方是橘园,院门外悬着两盏橘黄色的灯笼。
车停稳后,母亲从厨房奔出,衣襟上还未解开围裙。父亲则伫立于屋檐之下,双手搓着,不知该以中文应对还是相视而笑。
我正要去打开后备箱取行李,忽然发现岳父并未下车。
他整个人紧贴着车窗,目光凝视着半山坡上的那栋三层白墙灰瓦之屋。屋前是庭院,院边砌着石制的花台,二楼四周装着玻璃护栏,屋檐下方还悬挂着若干串红辣椒与金黄玉米。
“岳父,下车了。”
岳父缓缓转过头部,声音略带虚弱:“阿峰,你莫非将地点弄错了?”
“无误,此乃家宅。”
他又端详了那栋房子一番,喉咙微微滚动:“这是村干部的居所吧?”
阿兰忍着笑意:“岳父,这是我们家。”
话音刚落,他一脚踩在地面,膝盖突然弯曲,险些向前行跪。我连忙搀扶住他。
他面色苍白,手指依旧指向二楼:“这竟是别墅!这乡下的家中,我原以为会是瓦房,怎会建成如此楼阁?”
我的父亲不谙越南语,只见亲家腿脚发软,便焦急地搬来凳子。母亲端着热茶急匆匆跑出,连声说道:“坐下,先歇歇,山路颠簸,恐是晕车了。”
阿兰蹲踞于岳父身前,握着他的手细语:“岳父,这绝非别墅,便是自家修建的平房。我公公婆婆毕生积蓄,搬倒旧茅屋,亲自雇佣工人建造而成。”
岳父坐在院中,许久未曾接茶。
雨滴自屋檐滴落,发出滴答声响。他抬头眺望二楼的灯火,又观瞧院内的石磨、柴房、腌菜缸,似乎想从这些物件中寻得一缕“乡下”的痕迹。
最终他向我询问:“此屋,外人可住?”
我一时未解其意:“何谓外人?”
他压低声音答道:“我。来自越南之人,居于如此居所,是否适宜?”
阿兰眼眶顿时泛红:“岳父,您非外人。”
虽不懂越南话,母亲却似乎领悟了缘由,将茶杯塞进他手中,又拉着他的臂膀往室内走去。她指向一楼左侧的房间,比划着告知:“亲家居于此处,热水有备,厕所亦备,无需登楼。”
当岳父步入屋内时,再度停驻脚步。
客厅面积不大,但地面铺设着光洁的地砖,墙上悬挂着我和阿兰的合影。照片中阿兰身着红色中式礼服,笑容灿烂,眼睛弯得宛若新月。旁边柜台上摆着一盆兰花,是母亲特意购置,言说因儿媳名字中含“兰”字,越养越发茂盛。
岳父凝视着那张照片,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
“她在此,果真如此笑颜吗?”他问道。
阿兰未察其意,以为是在谈论照片,遂笑着颔首:“那日妆扮过的。”
我明白了他的本意。
他并非询问照片的效果如何,而是关切女儿居于此家,是否也能保持这般欢欣笑容。
晚餐备齐之时,母亲烹制了酸汤鱼、烧白、青菜豆腐汤,并特意减少了辣椒用量。阿兰取出岳父带来的鱼露,斟倒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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