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澹安（1894-1980）晚年生活于溧阳路1219号寓所
有朋友评价他一生“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形容他天马行空，活得自在。朋友说他“四面出击”的能量惊人，结交的朋友众多，研究的领域广泛，在20世纪上海的文化圈子里，确实是个异数。
1894年的农历六月二十四日，陆澹安出生于上海大东门外咸瓜街的老宅。那时节，甲午战争的阴云正自海面聚拢，清王朝在内外压力下显得摇摇欲坠。他的一生恰好经历了清朝、民国、新中国三个时代，亲眼看着一个古老帝国走向终结，也见证了一个现代国家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前些日子，笔者在澹安公文孙陆康先生那里，碰巧看到了1964年陆澹安七十岁寿辰时，朱大可手抄一诗相赠的墨迹。
朱大可——江南名士朱其石的兄长、华东师范大学教授、以诗作名气的学者——和陆澹安的交情可以追溯到上百年前。他比陆澹安小四岁，两人年轻时同入星社、萍社，一起办过《金钢钻》报，关系特别铁。诗作如下：
行年七十天随老，
双鬓无华两颊红。
壮志乘风还破浪，（君近渡海游香岛）
高谈吐气欲成虹。
汉碑细校边都尉，（君得边达碑前人未著录）
宋史间徵罗贯中。（君著水浒研究纸贵已久）
见说巨编新脱稿，
方言定可续扬雄。
诗里的“天随”是指唐代诗人陆龟蒙，号天随子。陆龟蒙是吴郡人士，著有《耒耜经》，以隐逸闻名。朱大可提到“天随”二字，既和陆澹安的姓氏相合，又暗指他晚年隐居读书的状态。“双鬓无华两颊红”则描绘老友神采奕奕，七十岁还没有显老态。
“壮志乘风还破浪”后面，朱大可自注：“君近渡海游香岛”，点明陆澹安不久前去了香港看望在联合国工作的长女陆祖芬，回来后精神十足，像吐气成虹。这两句展示了老友虽然年迈却依然活力四射。
诗的中间几句最能体现陆澹安晚年的治学方向。其一，金石碑帖研究。“汉碑细校边都尉”——从朱大可的注释能明白，“边都尉”是指一方汉碑，也叫“汉故边都尉君之碑”。在那个年代，这方碑从没有被金石专家记录过，陆澹安得到它后整天摩挲研究，仔细考证碑文。这里要提的是陆澹安几十年对金石碑帖的收藏——他家藏各种碑帖，汉碑尤其多，总计几百种。1961年8月，他在日记里记下“买了汉碑二十种，只花了六块钱，真便宜”，可见淘书的开心。他不仅临摹汉碑，还从文字学、音韵学角度系统研究碑文，著有《汉碑考》《隶释隶续补正》《汉碑通假异体例解》《隶释正误》等书。
其二，古典小说研究。“宋史间徵罗贯中”——1955年，陆澹安用“何心”笔名出版了《水浒研究》，从版本、作者、地名、官制、衣食住行、方言俗语等角度对《水浒传》做了全面考证。那是新中国成立后最早的单本古典小说研究专着之一。书中多处和胡适在《水浒传考证》上的观点不同。后来胡适在美国遇到陆祖芬，特意托她转告：“请对他说，我觉得他提的意见对。”他还写了《说部卮言》，像侦探一样找出古典小说中的破绽。
诗尾提到的“巨编”是指《小说词语汇释》。这部词典收录了六十四种主要小说中的词语八千多条，包括成语、方言、黑话、术语，以及满语、蒙古语和梵语等。扬雄是西汉的学者，写了《方言》，开启了中国方言学研究。朱大可把陆澹安比作扬雄——他这位老友的“续作”，不是记录汉代的方音，而是搜集古代小说里的俗语，把它们一一考证清楚，编成一部鸿篇巨著。
但陆澹安不是扬雄。他一辈子没有当过官，没有学术头衔，只是个在弄堂里读书写字、编故事做学问的文人。朱大可把他捧得这么高，不仅因为他们交了半个世纪，太懂这个老友底细，更因“方言”二字，说到了陆澹安治学的精髓——文学和语言，虚构与现实，民间口语与经典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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