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靖国元年,苏轼结束了在儋州的流放生涯,启程返回阳羡。他在那里寻了一处安身之所。阳羡的士大夫们仍有些忌惮,不敢与他深交,唯独邵民瞻这位读书人慕名拜师,苏轼也乐得收他为徒。两人常携手漫步长桥,一同游览山水。后来,邵民瞻为苏轼购置了一处宅院,花费了五百缗钱。苏轼尽其所有,才勉强付清房款。
选好了入宅吉日。当天晚上,苏轼与邵民瞻一同赏月,偶然拐进一个村落,隐约听见有妇人哭得十分悲伤,苏轼驻足聆听,说道:"真奇怪,哭得这般伤心!莫非失去了难以割舍的至亲?我倒要去问问。"于是,他拉着邵民瞻推门进去,只见一位老妇人正兀自哭泣。苏轼关切地询问何以如此哀恸,老妇人道:"我家的宅院代代相传百年,一直守护到如今。可我那儿子不成器,竟把它卖给了别人。如今我搬来这儿,百年的老宅说散就散,怎能不心痛?这就是我哭泣的原因啊。"苏轼听了,也感到一阵难过。他打听老妇人的旧宅位置,这才知道那座见证她家族百年的宅院,正是自己新买的。苏轼当即连声安慰,然后缓缓说道:"您的旧宅是我买下的。您不必过于悲伤,我这就把这宅子还给您。"说着便让人拿来房契,当着老妇人的面烧了个干净。随后又叫来她的儿子,吩咐次日接母亲回旧宅,一毛钱补偿也没要。
自打这事过后,苏轼再没想过买宅子。他直接回到毗陵,暂时住在顾塘桥孙家。那一年七月,苏轼竟就死在了借住的屋子里。早年贤达们的风范,往往如此,只是世人大多不知晓,唯有在我们这州里还流传着这件事。
——选自《梁溪漫志》卷四
选自明刻本《梁溪漫志》 国家图书馆藏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作为北宋文坛泰斗,他的诗词、文章、书法都冠绝同期,影响百代。苏轼一生坚持务实原则,取舍分明,因而新、旧两党先后排挤他,虽具宰相之才,却自嘲一生功业尽在"黄州、惠州、儋州"这三次贬谪之中。
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这位流放海南儋州的苏轼终于被赦免北还。历经半生漂泊、垂垂老矣的他,决心在阳羡(今江苏宜兴)安度晚年。
当时的苏轼仕途未稳、争议尚存,阳羡的士大夫大多有所顾忌,不愿与他往来。只有邵民瞻这位学者仰慕苏轼的才学德行,常伴左右求教。苏轼也欣赏这位年轻人,时常与他携手漫游,欣赏山水美景。邵民瞻体谅苏轼生活困顿,特意为他找到了一处宅院,价格五百缗。苏轼倾尽毕生积蓄,才勉强凑齐房款,择吉日准备搬入。
就在搬入的头天晚上,苏轼与邵民瞻漫步月下,偶然走到一处村落,听见有妇女哭得凄切。苏轼停下脚步,感叹道:"这哭声为何如此哀痛?莫不是有什么难以放下的伤痛触动她心绪?我倒要进去探望。"说罢便拉着邵民瞻推门而入,只见一位老妇人正低头哭泣,见有人来,也毫无收敛之意。苏轼走近询问缘由,老妇人哽咽道:"我家的老宅代代相传已有一百多年,一直传到我手里。可我那儿子不成器,竟把它卖给了别人。今天我不得不搬来这儿,百年的老宅说没就没,怎能不伤心欲绝?"苏轼听完,也感到十分难过。他问清老妇人旧宅位置,这才知道那座承载着这家人百年记忆的宅院,正是自己刚买下的。苏轼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安慰道:"您的旧宅是我买下的。您不必如此伤心,我今日就把宅子还给您。"当即让人拿来房契,当着老妇人的面烧毁。又叫来其子,交代他次日接母亲回旧宅,一分钱补偿也没提。
这件事之后,苏轼再也不考虑置办房产。他直接返回毗陵,暂住顾塘桥孙家。就在这年七月,这位半生正直、一世清廉的文豪,病逝于借住的屋舍中,终究没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养老之地。在《梁溪漫志》中记载此事的宋人费衮,也不禁感慨:"前贤的为人处世之道,往往如此,只是世人大多不了解。只在我们这州里以口耳相传,留存着这样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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