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沉浸于陶瓷收藏研究，已惯于以官窑的庄重规范、民窑的恣意生趣，来辨识品鉴传世器物，亦总循着技艺境界的递进与审美取向的变迁，细细梳理传统工艺的演进轨迹。此前造访过东华大学内的纺织服饰博物馆，欣赏古法织机、民俗绣作与近代布衣，领会到民间纺织那份贴近生活、无拘无束的韵味。而近来，在世博会博物馆观赏“国采——故宫藏清代帝后服饰展”，近邻百余件首度离京的故宫存清代织绣文物，又真切体悟了宫廷织造独有的精湛水准。
民间与宫廷的观感交织，不禁将纺织与陶瓷这两类传统技艺并置考量。皇家织绣恰似陶瓷中的官窑，象征着一个时代的技艺巅峰与官方准则；市井布衣、民族织作则类同随性挥洒的民窑，积存着最本真的民间审美与生活印记。陶瓷与织绣，载体有别、形貌相异，却共守一套“遵规制、重匠道”的传统营作理念。怀揣此种同根又殊途的技艺见识，我静心细细品鉴了这趟难得的皇家绫锦大展。
此番国采展的分量，于上海近年同类古服展览中尤为超群。展出的百余件故宫藏织绣文物，九成未尝出京，三成更首度公开展陈。由于丝织品属难保存的蛋白纤维文物，流传本就稀少，因此外借机遇极短，像这般能一次性集中展出康熙、乾隆、嘉庆、同治四朝帝袍，及多位太后、后妃的整套服饰、配饰，更是难得一见。
全程展览纲举目张、脉络分明，依循天地祭祀、朝堂理政、节庆闲居划分六大板块，清晰还原清代皇室的着装场景与礼仪规程。祭天用石青、祭地用明黄，朝日配大红、夕月取月白，不同场合配搭专属服饰与规制，界限分明、分工缜密。展厅里，十二章纹、海水江崖排布精微，孔雀羽织、缂丝、妆花等清代顶尖织作技艺集中呈现，令人驻足展柜前，便可见宫廷织绣严谨、成熟的制作准则与审美体系。
观展期间，尤为深刻的体会，是清代宫廷服饰自带的秩序感。古人穿着衣冠，非但求悦目，身份、场合、礼仪，皆凝练于一身衣饰之内。朝堂、祭祀、节庆、闲居，场景一变，服饰的形制、色调、纹样随即适配。每一方配色、每一组纹样，皆对应等级寓意与使用章程，看似是衣物搭配，实则是古代社会礼仪秩序的直观展影。
长期研讨瓷器，使我对此类制式感觉同身受。清代官窑瓷器，器型端正、纹饰缜密、章法有序，一切服务于礼制要求，求稳重合度、气韵雍容。皇家织绣亦复如是，缂丝、妆花、织金等高深技艺，耗尽巨量工时与物料，不求即兴挥洒，唯求精准呈现宫廷的规范、气度与威仪。一袭袭华服流光溢彩的背后，是一套成熟、完备、自上而下的审美准则与礼仪系统。
看似繁复炫目，实则井然有序，衣身线条、纹样布局、色彩搭配，处处经过周密思量，正是这份长期统一的制式约束，铸就了清代宫廷织绣端方大气的审美格调，也为后世非遗织作、传统服饰修复留存了珍贵的技术范本。而这不禁让人深思起传统工艺里法度与审美、传承与创新间的关联。
诚然，条条框框的制式会局限创作，但正是这些严苛规范，构筑起一套可参照、可学习、可延续的完整工艺体系。若无法度支撑，审美易陷散漫；若无准则依托，技艺难继传承。而更加值得真正传承的，显然非固化的古旧形制，而是严谨克制的造物风气、细腻有度的审美尺度，以及精益求精的匠人精神。
由陶瓷至织绣，媒介有别，文脉相连。宫廷器物与皇家衣饰，既带给我们视觉享受，亦传递着深植民族血脉的审美准则、造物思维与东方神韵。传统工艺的意义，不在于盲目仿古，而在于继取先贤的智慧，适配当今的时代，随时代永续迭代，不断革新工艺与载体。
东华大学的纺织创新，就极好诠释了传统的再生。曾用于织制华服的纺织智慧，如今应用至航天布料、医疗织材、智能纤维、绿色新材料等诸多前沿领域。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