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砸到硬物的闷响传来,我整个人瞬间僵住。
土坑当中,赫然是一段发黑且腐烂的蛇皮袋。
我立刻蹲下身,手指带着颤抖,费力地扒开湿润的泥土。一股熟悉的药香突然冲进鼻腔。
就是它。二十年了,它竟然真地还在。
我顿时屁股一软,跌坐在老宅泥泞的土地上,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我叫佟守业,现年四十八岁,是山东人士,家乡位于距离县城四十多里的偏僻村落。
二零零六年清明过后不久,我父亲在东北打工时,特意托人捎回了半根老参。
那一年我二十八岁,刚娶了妻子周秀兰两年,儿子佟小砚才一岁半大。
父亲告诉我,这根参是在吉林山里与人买的,花费了八百元,那是他攒了半年的工钱。
八百块钱啊,在二零零六年,足够我们全家吃上小半年。
我跪在父亲面前,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父亲摆摆手,叮嘱我,守业,你把这参找个地方埋掉。
父亲点上旱烟,慢条斯理地说,埋个二十年,到时候就是个念想,也可以当钱用。
那时我不懂,以为父亲在开玩笑。八百块钱买根野草,埋在地下二十年,能变成金子?
父亲没有多解释,只叮嘱我记住位置,别给忘了。我点点头,当天就在后院老槐树底下挖了个坑。
蛇皮袋裹了三层布,深埋入土,顶部又盖上了石板,浇了一层水泥。
当时后院还是一片泥地,我琢磨着水泥封住,别人不容易刨走,自己也记牢了位置。
谁知人一忘,就是二十年光阴。
二零零六年到二零二六年,恰好二十年。我从个二十八岁的小伙子,变成了如今的四十八岁中年人。
父亲在我埋下参后的第三年就与世长辞了,患的是肺癌,咳血咳了半年,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走之前,紧紧拉着我的手,嘴里不停地念叨老槐树、老槐树。我没太在意,只当他是想念老家。
妻子秀兰倒是提过一两次,说父亲是不是在后院老槐树下埋了什么东西。
那时候我正忙着在县城一处建筑工地扛水泥,一天挣八十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哪有空顾及这些琐事。秀兰提了两次我都没回应,她也就不再说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二零一零年,我在工地上摔伤了腿,养了半年,落下了阴雨天就疼的老毛病。
二零一二年,秀兰在镇上纺织厂干活,被机器轧伤了右手食指,落下残疾,厂里赔了两万块钱。
两万块钱,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真是一笔巨款。可这点钱,根本不够看病。
二零一八年,我母亲中风,半身不遂。我和秀兰轮流照顾,一直持续到二零二一年母亲去世。
办丧事的费用花了一万八,都是借来的钱。
这些年,我在县城一家物流公司做搬运工,一个月挣三千二。秀兰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四。
儿子佟小砚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医学专业。今年大三,明年要去实习,后年毕业。
学费一年六千五,住宿费一千二,再加上日常花销,一年总要花掉一万五。
我和秀兰拼死拼活,供着儿子读书。可今年开春,秀兰查出了子宫肌瘤,医生说要赶紧做手术。
手术费用加上住院费,医生预估需要两万到三万。
两万到三万,对我们家来说,真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我四处向亲戚朋友借钱,把能借到的都借遍了,凑了一万二。还差一万多,实在没办法了。
秀兰说,要不这手术缓缓?我骂了她一顿,缓缓?要是现在缓缓,等拖成大病了你想后悔都来不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秀兰消瘦的脸庞上。
她才四十六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手上全是道道裂纹。跟我享了什么福啊?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着儿子的学费,一会儿想着秀兰的手术费,一会儿又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老槐树"。
老槐树。
我猛地坐起身。后院那棵老槐树。
父亲当年说的,是不是后院老槐树下埋了值钱的东西?
我瞬间记起来了。二零零六年,那根参。我一直埋在后院老槐树下面。
二十年,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年。
那晚我一宿没睡着。天刚蒙蒙亮,我就跟秀兰说,我回趟老宅。
秀兰问我回去干什么,我说回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些值钱的老物件变卖了。
她没多问,只叮嘱我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老宅在村子里,离我们现在的住处有五里路。我和秀兰早在二零一五年就在县城附近租了房子。
老宅早就没人住,只在逢年过节上坟的时候回去一趟。
我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颠簸了四十分钟才到村口。
村子还是老样子,土路,低矮的房屋,远处是金黄的麦田。可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