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明远,在上海当城市向导已经八年。
这份工作听起来简单,其实包罗万象。
从机场接机到订票,从陪游到翻译,甚至帮老人找洗手间、给外国友人解释如何扫场所码或乘坐地铁、推荐不辣的餐馆。
多数人觉得这活儿不费劲,陪人逛几天就能拿到报酬。
唯有亲历者才懂,真正的辛苦不在于奔波,而在于将陌生人引入一座陌生的城市,同时还要尽量不让他们犯迷糊、不碰壁、不受委屈。
那年十月,我接到了一单不同寻常的任务。
雇主是五个印度人,来上海旅游共六天。
联系我的来自一家旅行定制平台的客服。
她在电话中说道:“周哥,这单情况特殊。客人的英文没障碍,但初次来中国,对上海抱有很大的期待,也存有些许担忧。你经验丰富,可否承接?”
我问:“具体哪里棘手?”
客服沉默了片刻。
“他们的要求颇多,酒店需要能安排素食,孩子们不能吃辣,既想逛迪士尼,又想去外滩、豫园、上海博物馆,还要看看菜市场的普通生活。”
我笑了。
“这不算棘手,属于常规游客。”
客服补充道:“另外,他们反复询问,中国人是否欢迎印度人。”
我手中的笔停顿了。
这样的话,我并非第一次听到。
不少外国游客到访前,会在网上搜索大量视频。
看完视频后的他们,尚未抵达中国,就已先入为主,心里揣着一堆疑问。
我说:“接下这单,行程发给我。”
第二天下午四点二十,我在浦东机场T2航站楼等候。
男人名叫阿米特,四十五岁,在班加罗尔担任软件项目经理。
妻子名叫妮拉,四十二岁,是中学数学教师。
三个孩子,大女儿安雅十五岁,二儿子罗汉十一岁,小女儿米拉七岁。
当他们推着四个大行李箱现身时,我立即认出了他们。
阿米特身穿深蓝色夹克,额上汗珠涔涔,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好的酒店名单。
妮拉牵着小女儿,肩上挂着鼓鼓的旅行包。
两个孩子边走边四处张望,眼神里既有兴奋,也有戒备。
我举起手牌,用英语打招呼。
“阿米特先生,我是周明远。”
阿米特立刻迎上前,伸手相握。
“周先生,总算见到你了。上海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他说话速率很快,印度的口音清晰可辨,但态度十分友好。
我帮他们搬运行李至停车场。
准备上车前,小女儿米拉突然捂住鼻子,皱起脸。
“爸爸,这里没什么味道。”
我稍感意外。
阿米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的意思是,机场非常干净。”
我也笑了。
“上海机场确实人流密集,清洁工的工作很辛劳。”
车子驶上高架时,夜幕初降。
远方的楼群逐层亮灯,宛如一座巨大的水晶墙。
三个孩子趴在车窗边,不停地拍照留念。
妮拉轻声告诫他们不要将手机贴近玻璃。
阿米特凝视着窗外,忽然问我:“周先生,上海人是否不太欢迎外地人?”
我说:“上海人节奏快,有时显得冷淡,但并非不接纳他人。”
他继续问:“那印度人呢?”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从后视镜看到安雅抬起脸。
她显然在等待我的回应。
我想了想,回答道:“多数人不会仅因你的国籍喜欢你或不喜欢你。但在公共场合,若行为方式让人不适,别人可能会疏远。这与国籍关联不大。”
阿米特点了点头。
“我领会了。只是网上许多评论,让我们感到焦虑。”
妮拉接话道:“安雅原本不想来。她说担心别人会盯着我们看。”
安雅立刻低头查看手机。
我没有深究。
初次见面,不该追问过于私密的问题。
酒店安顿在人民广场旁边。
办理入住后,首个小状况出现了。
接待人员要求他们出示护照,阿米特递过五本护照,随后询问能否提前送一个电磁炉到房间。
前台愣住了。
“酒店房间不允许使用电磁炉。”
阿米特转向我。
“为何?孩子们想吃点简单家常的。”
我解释道:“消防规定,并非针对你们。房间内不可用电磁炉。”
妮拉显得有些焦急。
“我们带了米和香料,小女儿对餐馆食物不习惯。”
前台坚持礼貌,但立场坚定。
“无法在房间做饭。需要热水或使用微波炉,请到餐厅请求服务员协助。”
阿米特面色略显难看。
他压低嗓门说:“我们支付了房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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