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兰英先生离世后,社会各界普遍表达哀悼之情,各种追思文章和自媒体文章接连发布。不论是否从事音乐演出相关工作,人们大多以“先生”“老师”的称谓来对她致敬,此种情形在中国现当代声乐领域实属罕见。这般情形的出现,缘于何故?
多数纪念文章集中记述了先生的生平历程:她从晋剧童伶积累经验,进而探索新歌剧表演,通过《白毛女》《小二黑结婚》唱出时代强音,以《我的祖国》留下经典旋律;后辈们也精细分析了她字正腔圆、音韵圆润、融汇戏曲与民歌的演唱技巧。多年来,学术界的相关研究多集中在这套可传授可继承的声乐规范,剖析技术要点、总结表演范式,为我国民族声乐的标准化发展奠定了基础。但事实上,这位“人民艺术家”的技艺可以学习,表演方式也能模仿,唯独那份对艺术的纯粹热爱与生命感悟,才是她留给后辈最宝贵的遗产。
以人为本的创作理念,以人性作为艺术追求,她品格如兰,精神永存,这构成了她在艺术领域超然独立的基础。
一
我曾经与郭兰英先生一同参与过诸多歌剧观摩活动以及公开讨论会。老人家在会议期间大多时候是安静聆听,很少急于表达意见。即便私下遇到言语不合之人,也只会简单问候。真正是“话不投机,不必多说”。后来我才领会到,旧时戏班的艰难生存状况,深刻影响了郭兰英先生一生的言语习惯与表达风格。她当学徒期间,因为签了契约,若随意说话或和陌生人攀谈,师门担忧她逃走,就会对她施加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惩罚,长期下来,她就形成了明确的处世界限。
但她并非天生寡言,开口与否,关键看场合与交流对象:只有碰到情趣相投的伙伴,她才会畅谈开来,展现出风趣幽默、聪慧通透的特质;一旦进入讲解戏剧、教授技艺和创作新作的情境中,她会转变为言传身教、一丝不苟的导师形象,全神贯注,完全是另一种教导有方的样态。她常说“戏比天大”,即便是演唱短小精悍的作品,也要当作宏篇巨制来处理。
2014年10月下旬至11月,第二届中国歌剧节在武汉开展,我受邀参与评审工作,因此多次与郭兰英先生共同观看演出、参加座谈会,并有机会与她近距离接触。
记得论坛上我阐述参会论文《从2013年的创作现状看当下中国歌剧的两个核心问题》,发言前我其实内心有些忐忑,总是忧心观点过于超前,可能引致部分人产生反感。但演讲结束后,郭兰英先生就和同样与《白毛女》《小二黑结婚》艺术渊源深厚的乔佩娟、张奇虹两位老前辈一同走到我的桌边——乔佩娟政委是首代饰演小芹的演员身份,而张奇虹则是《白毛女》重启排演的知名导演,这三位同岁的高龄前辈,郭兰英先生最为年长。三位八旬老者不仅对我提出的见解表示高度赞赏,还主动征询我的联系方式。她们的举动,显然促进了当天会场的对话,促进了共识的形成。或许正是从那时起,我与郭兰英先生渐渐熟悉起来。每场演出结束后,只要她有空闲时间,都愿意主动与我分享实际的观剧心得。
又过了数日,我们集体观赏了一场晚间演出,舞台上的演员和指挥都非常投入,但台下似乎仅剩下礼节的鼓掌。演出流程化、缺乏真情实感的呈现让她在座位上紧锁眉头,身体频频前倾又靠回坐椅。她称身体感觉不适想要离开场地。主办方知晓情况后立刻前来协调,经侄女郭世珍轻声安慰,她才决定继续观演。这个经过,也成了我们后续讨论的切入点。
第二天用餐期间,我们的话题自然接续了前晚观剧的感受,探讨歌剧如何抵达艺术真实性这一主题。就模式化创作、脸谱式角色塑造、观众难以产生共鸣(用她的话说为“不拿人”)的表现手法弊端,我竭力说明自己的观点,而她仅用了三个字——“都一样。”她慢条斯理地吐出这三个字,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字里行间透露出老艺术家的惆怅、惋惜及尖锐批评。
郭老口中的这个“都一样”,直指当下歌剧艺术创作的通病:作品与演绎均失去了个性特征,舍弃了戏剧和角色独有的“这一个”,最终沦为缺乏特色的类型化创作。这类创作往往沦为肤浅的技术模仿,丢掉了生命灵韵和个体特质,放到现在AI时代更要引发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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