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常走红荔路,远远就能望见那米黄色的楼。如今,“圣廷苑酒店”的字样已经撤去,快满一年了。换上“城际酒店”,红字刺眼,看着总有些不顺眼。字体规整,我看了大半年,心里还是觉得不自在,实在看不惯。
招牌是换了,但业主还是中洲,就是客房业务换了新的经营者。我长年办公的B座写字楼,大堂门口的“圣廷苑B座写字楼”的金铜色字样,还是老样子。不大起眼,却一直没变。刚撤下旧名那会儿,出门办事或者去口岸过关去香港,懒得费劲找车位,就直接打车。每次报“城际酒店”,司机师傅总要问上一句:“哪一家?”深圳叫城际的酒店太多。我只能说明:“就是原来圣廷苑的那栋楼。”
说完,心里总像轻轻空了一下——原来,真的已是“原来”的地方了。
车子停在华强北路口等红灯,读秒地慢慢跳,时间也跟着慢下来。
还记得好几个春天前,我第一次走进这楼。在当时的福田,这可是顶档次的五星级酒店。坐电梯上楼,到物业管理处签合同租用。一纸三年的租约,谁也没想到,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物业经理换了一任又一任,今年续约的时候听人说起,我算这写字楼里,待得最久的租客了。
刚搬来那会儿,推开办公室的窗,整片华强北都在疯长,到处是工地,塔吊林立,赛格大厦的吊臂终日吊在云里雾里。站在窗前,风声、机器声、车流声混杂在一起,真像能听见这座城市在喘气。
这些年租金一年比一年高,身边不少朋友都劝我搬走,说换个新的写字楼,同等花销,面积能大不少。我一次都没动过念头。前厅的保安兄弟来了走,走了又来,一茬一茬换,时间久了,大多都认得我。每逢车位紧张,他们总会特意找个地方给我。
从前的电梯,偶尔我一人进去,到办公室楼层时,会有一点点轻微的颠簸,不扎耳,不突兀,时间长了成了身体的感觉。不用看,那一下颠簸落下来,就知道到了。后来楼修了,换了新电梯,平稳得很,再没了熟悉的颠簸感。第一次坐新电梯,门静悄悄地开,我站在那儿愣了好久,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差了点啥。
圣廷苑换了招牌,隔壁开了多年的春满园,前段时间也悄悄不开了。那是华强北老牌的粤菜馆,当年生意好得不行,从来不需要约位置。以前招待客户、小商务宴请,我总选这里。烟火气了好多年,现在店面空着在装修,新店还没开张。
说到底,名字就是个代号。可当真真切切看着“圣廷苑酒店”五个字被一块块铲掉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这从来不只是块招牌。
它是我在深圳扎根二十多年的标记,也是我记时间的一把标尺。
早年间来深圳,曾在罗湖短暂住过,后来福田热闹起来,我就把办公室搬了过来。二十多年的商海摸爬滚打,多少谈判、多少起伏、多少沉淀,所有深港逐梦的故事,都藏在这栋楼里,藏在“圣廷苑”这仨字背后的光阴里。
身边年轻同事安慰我,地址没变、办公没变,不过是换个牌子罢了。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联系,从来不是地址和楼能说明白的,得靠日子慢慢积攒。就像我办公室窗台那盆养了多年的绿植,根系早就钻出了盆,扎进了窗台的缝中。人与楼,大抵是这个理儿,相处久了,就生出无声的合意。
如今招牌换了,日子还是那么过。太阳还是照样升起,我依旧每天刷卡进门,电梯依旧直达十楼,窗外的红荔路车还是那么多,穿梭的电单车也还是那样急匆匆。
外人看去,好像没变。只有自己知道,心口某个地方,终究是变了。
二十多年朝夕相伴。圣廷苑,多谢你。替一座异乡城,稳稳安放了我二十多年的烟火与梦想。
每天清晨门禁“嘀”的一声轻响,这楼,还记得我。
我的故事,还在继续。
——写于圣廷苑酒店易名一周年
(2026年8月14日·深圳)
作者简介
王君伟,江苏江阴人,现居深圳。于深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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