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河县城西部,大夏河蜿蜒处,环绕着一圈土黄色的墙垣。
翻过这道墙垣,才会知晓这内壁全然挂满转经筒。木质的、铜铸的、包着牛皮皮的,接连不断,自东头至西头,自南头到北头。看过的人说,共有两千多个转经筒,沿着寺院外墙形成一个大圆圈,全长大约三里多路。从这头走到那头,手不停地转动,耗费将近一个小时。
这是全球最长的转经筒长廊。甘南夏河,地势高达两千九百米。
2017年秋天我途经此地,遇见一位藏族老太太在前方转经。她年纪七旬,脊背佝偻得如同问号形态,左手捻着佛珠,右手推动着转经筒。每一次推动,铜制转经筒便发出"嗡嗡"的金属声响。她行走缓慢,一步推一下,一推一响。
我跟随在她身后约两百米,手感到酸沉,三次停下休息。她却从未停歇过。
转经在藏传佛教中并非高妙的修行法门。经筒中含有写好的经文,转动一圈,便如同念诵了一遍。一天之力难以念完的经文,转经筒能代劳完成。道理简单——佛明察秋毫,佛重视实际行为。你推一下,便是念一遍。
卧象的造像
拉卜楞寺建于康熙四十八年,即公元1709年,始建者是第一世嘉木样·阿旺宗哲。嘉木样是安多藏区最有学问的格鲁派高僧。年轻岁月时他在拉萨哲蚌寺研习经文,获得藏传佛教学位体系中顶级的"格西"学位。学成归返安多后,他在大夏河岸选定此地建立寺院,称此地地形如卧象,大夏河似一条哈达——是个吉祥的景致。
建寺之初并未有转经廊。转经廊是后来信众逐渐添设而成——今日一个村落捐赠五十个转经筒,明日一个部落捐献一百个,年复一年地累积,最终连成环形。
拉卜楞寺非仅转经廊。它是格鲁派六大寺院之一,统辖一百多座属寺,鼎盛时期僧侣达四千人之多。闻思学院、医学院、时轮学院、喜金刚学院、上续部学院、下续部学院——六大学院沿寺院中轴线一字排开,宛如大学的六个分系。求学因明者就学于闻思学院,精研藏医者就学于医学院,学习天文历算者就学于时轮学院。
但这些布局并非外人容易记住。外人印象深刻的唯有那一排转经筒——木柄被无数人手摩挲出包浆,亮泽如同刷了桐油。你将手搭上去,能感受到木头里透出前一个人的体温。
更登嘉措的六十年光阴
传说如此讲述——清朝乾隆年间,拉卜楞寺有一位老经师更登嘉措。他一生教导了一千多名徒弟,却从未步出寺院三里范围。弟子询问他为何不去拉萨朝圣,他回答:"我走完这转经廊一圈,便是去了一次拉萨。你们瞧,转经廊是圆的,拉萨也是圆的,大昭寺的转经道、布达拉宫的宫墙,皆为圆形。圆即是圆满,圆满无需远行。"
更登嘉措圆寂于藏历十月二十五日,燃灯节。他清晨绕经一圈,上午为弟子讲授完最后一堂因明课,下午坐在闻思学院大殿柱子下闭眼便不再睁开。弟子们在他手中发现纸条,上面写着:"经筒转一圈,经文念一遍。我转了六十三年。"
弟子们核算,六十三年,每日三圈,累计绕地球半周有余。
右旋之道
拉卜楞寺的转经筒有个细节值得留意——旋转方向须顺时针。这并非随意决定。藏传佛教有核心教义"右旋"——所有吉祥、正向的能量皆为顺时针转动。朝圣者绕寺院转、绕神山转、绕佛塔转,皆需顺时针。转经筒亦遵循此道。若你用左手推转,或逆时针转动,身旁的藏族老者会以诧异目光注视你。
三里路。对于在海拔近三千米的地区推转铜筒行走的修行者,每一步都要调动全身氧气。
夏日尚好。冬日夏河,气温降至零下二十度,手触碰铜皮会被冻掉一层皮。但转经者不会戴手套——藏族人认为手直接接触经筒方能传达功德。这些铜皮在冬日被无数双裸手反复摩挲,表面结着冰碴,晶莹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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