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程
一泓清泉自泉眼悄然溢出，潺潺流淌间，汇入其他细流，逐渐演变成一条小河。小河沿着脉络奔涌，吸纳更多支流，渐渐化作气势恢宏的大河，最终奔腾入海，掀起粼粼波光，展露汪洋浩瀚之景。
这般景象，可谓人尽皆知。不过，读书的过程，其实与此别无二致。那些能带来无限乐趣和深刻感悟的阅读体验，往往也是循着这样的轨迹展开。从点到面，从小到大，从浅入深，贯穿始终的，是不断汲取与拓展、整合与更新的过程。
不妨以接触自然文学为例。近些年，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推动下，倡导生态美好、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自然文学创作风起云涌，涌现了不少佳作。但一位真正爱读的读者，总不能满足于局限于当代作品，而应当把这一领域的经典之作，都纳入自己的阅读范围。比如美国自然文学的成就，数百年间诞生了《瓦尔登湖》《沙乡年鉴》《寂静的春天》这些传世名著。它们在推动环境保护立法、提升公众生态意识方面，产生了不可磨灭的价值。品读这些作品，有助于我们在历史的长河中，厘清自然文学的发展脉络及其深远意义。
深入探索便会发现，自然文学的思想源泉，很早便蕴藏在我们传统的智慧之中，其根基可追溯至诸子百家思想的源头。庄子主张“天人不相胜”，极力推崇顺应自然法则、尊重万物生存的哲学。儒家也提倡让自然得到休养生息，“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孟子·梁惠王上》里的这句话，就蕴含着朴素的可持续发展观念。历经数千年时光，这些思想深刻滋养了文学艺术领域。中国古诗词中，不乏作者对自然饱含深情的吟唱，像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的诗句，就寄寓着真挚纯粹的自然之爱。
若把自然文学名著比作一座园林，那么读者便是那位不知疲倦的访客。他漫步其中，左顾右盼。某个时刻，他会蓦地发现，目光已经越过了这片文学林木的树冠，望向了旁边另一座园林。那里生长着截然不同的修竹佳木，在精神世界的植物分类学里，它们分属于哲学、生态学、环境伦理学等不同门类。两个园林之间界限模糊，枝桠交错，气息互通，让人心驰神往。一个远超预料的、广袤丰饶的精神天地，就这样悄然铺展在他眼前。
这样的读书活动，已不再是单向的接受，而演变为一种创造性的增值体验。一种开阔深邃的视野，引领着他不断开拓阅读的疆域。他逐渐跨越学科界限，那些曾经看似坚固分明的壁垒，已变得悄然消融。世界在他眼前不断延展，直至天际，风光无限。不同时代、地域的知识智慧相互交融，依照内在联系被重新整合，形成具有强大生长潜力的精神胚胎，在读者灵魂深处逐渐萌发，滋养着他的精神生命。
其实，任何一个重要的知识领域，莫不如此。关于成长、关于命运、关于信仰……都可以沿着这样的路径，从一本书延伸到另一本书，彼此参照印证，相互启发补充，让精神世界愈加辽阔高远。正因如此，我们才说阅读恰似溪流汇聚，从涓涓细流演化为波澜壮阔的大河。
水之所以能流动，是因为存在水位差或者说压力差。促使阅读持续进行的，正是源自读者内心的一种力量。永不满足的好奇心，对知识和智慧的极度渴望，穷究到底的强烈意愿……这些便是阅读活动中的水位差。它犹如一股不竭的动力，驱动着读者乐此不疲，走向属于自己的丰富与深邃。为充分感受精神的滋养，我们应当着力培养这份阅读的能力。
《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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