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西安回民街人流如织。刚嗦完一碗热腾腾的泡馍,肚子还是圆鼓鼓的,忽然一阵甜香飘来,把脚步勾了过去。顺着香味看去,有摊子蒸着一种镜糕,十多层小木笼叠成塔形。
摊主掀开笼盖,热气腾腾冒出来,里面是块白胖的糕饼,圆得像满月,厚约三厘米。两根竹签插着,活像支小令牌。接过来蘸点儿玫瑰酱,一口咬下,软糯香甜,几秒钟就解决了,连打嗝的意思都没有。
这东西叫什么?"镜糕",对吧?
搞错了,这次认错了东西。
宝塔形小笼包着糕点的景象——镜糕摊经典镜头
先说说名字。
你天天早上大口大口挖着吃的,那是甑糕(zèng gāo)——用深口大铁锅,把糯米、红枣、芸豆一层层码好,蒸个通宵。
你手里举的,叫镜糕(jìng gāo)——小如镜面,圆润如镜,薄得隔着指缝都能看亮光,糯米粉装进小木笼蒸,几分钟就熟。
这两个名儿只差一个字,可完全是两码事。
问题出在陕西话里。关中话把"甑"念成“jing”,所以很多人把甑糕记成“镜糕”。后来有人写文章解释读音,可惜解释镜糕时,又按读音反推,把镜糕当成甑糕了。
一个读音的误会,让这两种吃食纠缠了几十年。
其实区别挺明白的。甑糕是主食,一碗能顶一餐饭;镜糕是点心,两三口就没了。甑糕用铁甑蒸,一锅够几十人吃;镜糕用竹木蒸笼,一个笼子就装得下一块。
甑糕要泡米泡豆泡一夜;镜糕从装料到出锅,快的话一首歌就蒸熟了。
他俩的关系,可能跟——满汉全席和路边奶茶店差不多。都是吃的,可谁也不沾边。
竹签尖上的镜糕成品——薄如镜面
镜糕的历史,比甑糕要短——甑糕能上溯到西周,镜糕"只"有百来年。
百年在西安不算短。清初,咸阳人王弘庆作过首《咏镜儿糕》:"柳荫槐下清昼长,镜糕担子亦生香。童稚儿女共笑语,且牵阿母欲一尝。"
品品这诗里的画面:柳树槐影里,卖镜糕的挑子慢悠悠晃过,笼子冒着甜气。孩子牵着妈妈衣角,急吼吼喊"吃吃吃"。三百年前的小孩,馋的跟今天回民街上跑的小孩一样。
那时候卖镜糕的挑子,一头是小火炉蒸锅,锅上摞着三四层小笼屉,层层叠叠像座小宝塔;另一头放着米粉和配料——玫瑰酱、桂花酱、黑芝麻、花生粉、核桃粉,讲究的还摆着几颗果脯葡萄干。
有人买就现做。小笼屉摞得高高的,宝塔尖有个机关,糕蒸熟时蒸汽冲上去会"嗤"地长哨,西安巷子里这声音响了上百年。
想想那个情景:没喇叭没霓虹,老汉就凭一声哨声招揽生意。这哨声在西安巷子里跑了上百年。
镜糕流动担子——巷陌间的百年烟火
随身小吃的名气可不输
宋代有个宰相叫刘晏,每天凌晨上朝,天还没亮就又冷又饿。有回半路碰见卖镜糕的,热气直冒,甜香扑鼻。
刘晏让人买块,用袍袖包着就大嚼起来,边吃边跟同僚说:"黏甜味美,美不可言。"
想想那画面:一位宰相,身着官服,站在晨光里,用袖子捧着块三厘米厚的糕吃得满嘴是香——这大概是宋代朝堂最接地气的一幕。
更传奇的近代故事。有老西安回忆,小时候父女俩在鼓楼门洞躲雨,碰见个卖镜糕的老者,六七十岁,须发全白。
雨停了,老头小心地打开个塑料袋,里面是个木牌,上写着"镜糕"两个大字 ——竟是于右任先生的手书。
于右任是谁?国民党元老、书法大师,民国时封"当代草圣"。他给个街头小摊题字,这排场,今时今日任何网红店都求不来。
老头边卖边讲这字来历,讲得太入神,把镜糕忘了做。
你看,这仅三厘米厚的糯米糕,宰相吃过,草圣写过。举着它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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