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一台机器若能在数秒间概述论文核心，提炼专著论点，历史学家将如何自处？AI飞速迭代，使这道疑问渐显真切。曾被视为人文学者本职的研读、检索、归纳、写作，似乎都已可通过算法完成。面对此景，历史学家是只需更精于掌握既有知识，抑或仍担责于机器无法取代之事？
亚历山德拉·沃尔沙姆（Alexandra Walsham，1966— ）的观点并非全然悲观，亦非草率。据她对AI的理解，机器仅能处理、重整、总结既有知识，却难洞察未经发现、未被阐释、甚至未成问题的领域。历史研究远不止信息压缩，它要求研究者回溯史料本源，审明论断出处，辨识文献保存形态，探究文献所载与所隐，且需为自身阐释负责。
沃尔沙姆视新技术的出现为机遇，促使历史学家重新阐述工作本质。机器文辞愈流畅，研究者愈须查证其可靠性；检索工具愈高效，研究者对词语、文句在文献中位置的认知需愈深层；数字图像愈易获取，研究者对古籍手稿宗教文物不可化约之物质性记忆便不可疏忽。历史学家的核心能力，在此凸显古老原则“回到源头”（ad fontes）。
沃尔沙姆现任剑桥大学近代史教授、英国历史协会主席，为英国科学院院士（FBA）及澳大利亚人文科学院院士（FAHA）。她本科毕业于墨尔本大学，获英联邦奖学金赴剑桥攻读博士学位，师从英国宗教改革史家帕特里克·科林森（Patrick Collinson）。后长期执教埃克塞特大学，2010年重返剑桥任近代史教授，为首位获此教席女性；2019至2022年曾任剑桥大学历史系主任。她曾任英国皇家历史学会副会长、《过去与现在》（Past & Present）联合主编，2017年获大英帝国司令勋章（CBE），在近代早期史领域广受推崇。她致力于近代早期不列颠宗教史与文化史研究，尤其关注新教与天主教的改革后果。从《近代早期英格兰的神意》（Providenc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1999）中，她解析近代早期民众如何借“神意”理解灾难、疾病、死亡及政治变故；在《景观的宗教改革：近代早期不列颠与爱尔兰的宗教、身份与记忆》（The Reformation of the Landscape，2011）里，她将树木、石头、圣井、废墟等纳入宗教改革史；近作《世代：英格兰宗教改革中的年龄、血脉与记忆》（Generations，2023），则从年龄、祖先、家庭关系角度，重述人们如何体验与铭记宗教变迁。
2025年10月，笔者于剑桥访谈沃尔沙姆，随后数月通过邮件就剑桥史学传统、宗教改革研究及AI时代历史学者处境等议题请教。谈话从中国学界熟悉的“剑桥学派”（Cambridge School）起步，转而探讨更根本问题：如何铸就一位历史学家？
罗彰凯与亚历山德拉·沃尔沙姆，剑桥，2025年10月
历史学家如何受教：剑桥、师承与博士训练
学界论及“剑桥学派”常想到昆廷·斯金纳（Quentin Skinner）等政治思想史家，这一传统今是否仍在？当代剑桥是否有“新剑桥学派”形成？
沃尔沙姆：剑桥学派传统根基深厚，延续性依然显著。今日剑桥在政治思想史领域保持活跃，或许正在孕育某种新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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