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轮技术变革风起云涌之际，人们总会陷入同一个迷思：这是否只是泡沫？如今，这股疑问正扑面而来，聚焦于人工智能领域。模型规模不断攀升，算力投入日渐增多，数据中心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创业公司的估值节节高升，几乎每款软件的前缀都急于加上“AI”。与此同时，另一种担忧也逐渐弥漫开来：人工智能是否会重蹈互联网泡沫覆辙？
将时间指针拨回两百多年前，我们会发现一个常被忽视的真相：
泡沫与技术革新之间，本就没有绝对的排斥关系。铁路时代曾有过非理性的狂热，电气化与汽车工业的崛起伴随着资本市场的狂欢，互联网更上演过一场近乎教科书式的泡沫破裂。然而，铁路并未消逝，汽车未曾退出舞台，互联网依然活跃。
真正值得深思的，并非“技术是否泡沫”，而是：
泡沫退去之后，什么能够屹立不倒。
一、工业革命缺少“蒸汽机泡沫”，却饱含资本狂热
探讨历史现象，首先得厘清一个概念。
工业革命期间，并没有公认的“蒸汽机泡沫”。蒸汽机、纺织机械、煤炭和钢铁，是持续演进数十年的技术体系，而非某天骤然而起的单一资产热潮。
但围绕这些新技术的基建体系，却很早就显现出资本的过度亢奋。
18世纪末期英国的运河热潮便是一个鲜明例证。工业化催生了对煤炭、原料及商品运输的巨大需求，运河能显著削减运输费用，于是巨额资本迅速涌入。真实需求明确，技术价值显著，但当资本开始将未来数十年的增长预期全盘押注于当前价格，投机便随之滋生。
后来部分项目以失败告终、价格随之回落，但运河网络依然留存。
这一局面其实点明了技术泡沫的核心特征：
资本往往易于高估技术价值实现的速率，却常低估技术最终改变世界的深度。
技术本身可以真实存在，泡沫也可以真实存在。
这两者并行不悖。
二、铁路狂热警示我们：方向正确并非等于价格正确
若要在工业时代寻觅一个与当下人工智能颇为相似的案例，我更倾向选择19世纪的铁路，而非蒸汽机。
1840年代英国爆发的Railway Mania，堪称经典。铁路被视为将彻底革新交通、贸易、城市格局与工业布局，资本便蜂拥而至，众多铁路公司横空出世，大量线路规划呼之欲出，股票价格飙升至令人咋舌的高度。
这一判断本身并无谬误。
铁路后来确实改变了世界。
症结在于，“铁路将改变世界”被市场迅速异化为“所有铁路公司都会旗开得胜”“每一条线路都有投资价值”“当前任何价格都物有所值”。
这才是泡沫真正酿成的契机。
最终，众多铁路项目宣告失败，公司经历合并重组，投资者蒙受巨额损失。与此同时，铁路网络本身却持续延伸，并成为现代工业经济的命脉。
因此，铁路时代流传下来一句对当今仍具启示意义的话语：
洞悉一个时代，不代表认准了这个时代里的每一家企业。
进一步讲：
技术方向正确，不等于商业模式正确；商业模式正确，亦不等于价格合理。
这三个判断，在每一次技术狂热中都以混杂交织之态呈现。
三、互联网泡沫倾覆的，从来不是互联网
与当今人工智能最为契合的历史片段，当属1990年代的互联网泡沫。
彼时，人们首次目睹了一个可能颠覆所有行业的全新基础设施。资本开始追逐网站、流量、用户与网络效应，“互联网”本身即便不具备实体盈利能力，也能成为估值的重要依据。
后来发生的故事已成为商业史上的常识：纳斯达克指数大幅跳水，大批互联网企业宣告破产，许多曾享有天价估值的商业模式被证明其根本站不住脚。
但互联网并未因此一蹶不振。
恰恰相反，泡沫破裂之后的二十年间，互联网真正促成了对零售、广告、媒体、金融、通信、物流及企业软件的深刻变革。
所以2000年倾覆的并非互联网，而是一种定价范式：
“凡是与互联网沾边的，就理应拥有高出常人的估值。”
互联网泡沫最值得当下重新解读的所在，便在于此。
它证明了一件颇为反常识的事实：
一个技术完全能够改变世界，同时围绕它构建的绝大多数早期投资逻辑存在根本性错误。
未来是真实存在的。
只是市场往往将十年后的愿景，在短短两三年内急功近利地兑现。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