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龙杰
一、天上人间
咸丰三年,太平军攻占江宁,改称天京,定为天朝都城。洪秀全乘着三十六人抬的明黄大轿,在震天鼓乐中进入天王府。从此,他在宫墙之内过了生命的最后十一年,未曾再踏出半步。
洪秀全号称天王,但在他心中,天上的地位远比人间尊贵。早年在创立拜上帝教时,他便宣称在天父面前有一位“正月宫娘娘”——那是他幻想中的天界正妻,容貌美丽,掌管天宫众女。即便到了人间称王,他依旧没有遗忘这位并不存在的夫人。他还专门颁旨:天上的“正月宫”为正宫原配,人间的发妻赖莲英只能屈居第二,称为“又正月宫”。诏书里他写道:“天父赐朕正月宫于天上,地上之妻,皆为其下属也。”
这荒唐的安排,让天王府的女人们一开始就被分成两个世界——一个在虚无缥缈的天上,一个在铜墙铁壁的人间。洪秀全时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仿佛那位“正月宫”就在身边侍奉。女人们跪在殿外听着,脊背发凉,不知这位天王是疯傻,还是真能与天界对话。
后来洪天贵福在供词中提到:“老天王是我父亲,他有八十八个母后。”这八十八个“母后”里,虚无的“正月宫”排在第一,活了八十多年的人间发妻赖莲英排第二。因此天王府实际存在的妃嫔有八十七人。一个虚位,八十七个活人,凑成了后世反复引用的“八十八”之数。
天王府实行最严苛的男女隔离制度。没有一名太监,所有粗重活计、近身服侍乃至安保工作,全由妃嫔和女官承担。八十七个女人按“宫、观、殿、阁”分级居住,有“宫”字号的十数人,地位同皇后贵妃;“观”字号的二十余人;“殿”字号的三十余人;“阁”字号的二十余人。等级越高,离洪秀全寝殿越近,值夜任务也越重。
洪秀全深居简出,整天躲在宫墙内写诗训斥女人。他曾写过一首《天父诗》告诫众妃:“起眼看主是逆天,不止半点罪万千。”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是天大的罪过。他还规定妃嫔走路要低眉顺目,说话要轻声细气,笑不能露齿,哭不能出声。宫院中的日子如同一口枯井,八十七个女人在里头慢慢老去,日复一日地扫地、洗衣、烧饭、值夜。
赖莲英稍有不同。她是广东花县客家人,金田起义时三十出头,腰间佩戴砍刀随军征战,曾带广西女营阻击清军水勇。进入天王府后虽被降级,但治事干练,女人们有争执都找她评理。洪秀全卧病时,也是她带领女官煎药照护。她像一根看不见的柱子,支撑着后宫不至于坍塌。
但她同样被困在高墙内,多年未曾出宫一步。
二、兵临城下
同治三年五月,天京城外的湘军已围困两年。城外壕沟纵横,营垒密集,曾国荃率吉字营掘地道直逼城根。城内粮价飞涨,一斗米换不到半斤杂面,百姓靠吃树皮草根和观音土活命。
天王府里的八十七个女人也断了细粮。每日三餐从白米粥变为杂粮糊,再从杂粮糊转为野菜汤。有人饿得浮肿,眼窝深陷,脸色透亮。洪秀全却下令全府女眷跪拜“天父”,祈求天降“甜露”——那是他虚构的圣餐,实为野草团子。他自己带头吃,每日三顿,搭配几片腌菜叶子。吃了近一个月,浑身浮肿,面色发青,躺在金龙殿的榻上无法起身。
赖莲英守在榻边,端着一碗熬烂的米汤,一勺勺往他嘴里喂。洪秀全半睁着眼,嘴唇微动,含糊念叨“正月宫”、“正月宫”。弥留之际,他心里想的仍是天上的虚构女人。赖莲英的手顿了顿,勺子里的米汤洒在被褥上。她没有言语,用袖子擦去,继续喂食。
六月初一,洪秀全去世。死时榻前跪着赖莲英和几位高级妃嫔,无人哭出声。他生前严令不准流泪,说是“妖人行径”。女人们只是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听着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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