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树人”,朴宰雨以此自题笔名,他是韩国著名汉学家,也是韩国外国语大学的荣誉教授。今年,正值鲁迅逝世90周年,也是这位72岁的学者潜心研究鲁迅的第50个年份。
“在我看来,鲁迅首先属于中国,复属于东亚,亦属于世界。”朴宰雨谈道。作为国际鲁迅研究会的会长,多年来,他在全球范围内组织并参与鲁迅研究及文化交流活动,目击了鲁迅作品冲破国界、持续散发着生命力的过程。
1973年,朴宰雨考入韩国首尔大学的中文系。大学二年级,校报邀请他撰写一篇关于鲁迅的评论。“这位勇于直面现实黑暗、不断叩问民族命运的‘精神战士’,深深地震撼了彼时年轻的自己。”在研究和撰稿过程中,他第一次真正走近鲁迅,这篇尚显青涩的文章,亦成为他踏上鲁迅研究之路的肇始。
1997年,朴宰雨初次造访浙江绍兴。百草园、三味书屋、咸亨酒店……这些曾仅见于文字中的场景,此刻首次映入他的眼帘。“几株草木、一堵泥墙、昆虫的鸣叫和童年的游戏,经由文学的笔触,竟化作几代不同国家的读者共同的记忆。”
朴宰雨对鲁迅的《故乡》情有独钟。“我亦有过闰土一般的童年玩伴,其中几位至今仍耕居于乡村。冬日雪后支竹匾捕鸟的场景,我幼时也曾亲身经历。”他发现,许多人如他一般,在品读《故乡》之后,总会忆起儿时一同嬉闹、长大后失散于茫茫人海的朋友。
“这确是一个有趣的景况,外国青年研读鲁迅,起初多是为了了解中国,最终却总经由鲁迅‘发现自己’的人生。”朴宰雨指出。
2011年,朴宰雨联合国际学界同仁在绍兴设立了国际鲁迅研究会。此后,他在全世界的70多所大学及研究机构进行了100多场关于鲁迅与中国现当代文学的讲座。“不同国家的读者即便文化背景迥异,也能从鲁迅处提出契合自身时代的命题。”他称,成立研究会,就是为了将世界各地的鲁迅研究力量联合起来,促使不同文明间对鲁迅的理解相互激荡、交融并生。
朴宰雨对与欧洲汉学家高利克、冯铁的交往记忆犹新。2010年,他邀斯洛伐克汉学家高利克撰写有关鲁迅在波希米亚和斯洛伐克传播的文章,高利克又举荐了瑞士汉学家冯铁。三位学者因而围绕鲁迅结缘,并共同推动了欧洲的鲁迅研究。如今,高利克和冯铁已离世。朴宰雨仍珍藏着当年的合影,并时常追忆他们。
在朴宰雨眼中,鲁迅走向世界的过程本身就表征了一种“双向奔赴”——世界各国通过阅读鲁迅、认识鲁迅,也透过鲁迅重新审视自身。他在讲台上,学生们的提问总是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2011年,当他在波兰华沙大学演讲时,一名学生发问:“倘若鲁迅今日健在,他会书写什么?”朴宰雨并未直接作答,反问:“倘若你是鲁迅,今日最想记述什么?”学生沉思后回答:“或许还是关于人——关于人的孤寂、恐惧,以及直面现实仍不肯缄默的勇气。”这句话令朴宰雨久久难以忘怀。在他看来,鲁迅所创造的不仅是一众文学形象,更是一座映照人性的明镜,此即鲁迅作品能跨越时代与国界的根本所在。
迄今为止,朴宰雨以陕西师范大学人文科学高等研究院为其主要的学术基地,持续推动国际鲁迅论坛等学术活动,并与绍兴大学鲁迅与世界研究院合办国际交流。
“外国青年真正倾心的,非仅是鲁迅笔下的中国,更是鲁迅不断求索的‘人’。”朴宰雨说。他确信,未来将有越来越多的青年学者投身于鲁迅研究之途,这条路不仅向着鲁迅,亦通向不同文明之间的理解、情谊与对话。
《环球人物》记者 尹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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