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我身上的雨》
作者:陆庆屹
版本:新经典文化|新星出版社
2026年8月
1993年,父母千里迢迢赶来看望我们。送别亲人之后,我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样的话:“父母在哪里,哪里就是故乡。”岁月无情,如今父母已撒手人寰,故乡的概念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家只是一栋房子,节日也失去了往日的滋味,归家的期盼无处安放。最近几次返乡,我都鼓不起勇气踏入家门,选择在亲戚处暂住。或许只要不去触碰,那些珍贵的记忆和思念就能留存完好。明知这样无济于事,却总是忍不住一再拖延。今年春节,我回到独山,一下车就直奔城郊的小姨家。
临近午夜时分,熄灭房间的灯火后,我躺在床上,脑子空荡荡的却异常兴奋。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缕微光,过去的记忆像碎片般在半空中漂浮、拼凑。我睁着眼睛一言不发,天花板上的斑点与纹理渐渐明晰,窗帘阴影在缓慢流动,从我的绿植环绕的卧室,流转至此,从往昔滑向此刻。
“还是回去一趟吧。”我暗下决心。此前也曾动过念头,找个空闲日子彻底整理一下家里。除了照片,最想带走的,是书柜深处那些泛黄的贺卡、纪念簿和互赠的书签。说不定哪本旧书里,还藏着幸免于火灾的家书。
我蹑手蹑脚地下床,用钥匙轻轻锁好房门,穿过迷蒙的雨雾,快步走向空旷的街边。此处距城区五六公里,夜里车辆稀少,橘色路灯稀疏地排列在潮湿的路面,远远望去,宛若悬浮在浓雾中的水道,细碎的波光向远山的暗影漫延开来。
大约过了半小时,终于等到一辆出租车。在司机连声抱怨中,抵达迎春巷口。刚下车,阴冷的雾气就裹挟而来。巷道若隐若现,望不到尽头,几盏低矮的路灯耷拉着脑袋,俯视着湿漉漉的地面。
我裹紧衣物踏入浓雾,鞋底碾过积水发出细碎的声响。路灯明暗交界处模糊不清,现实感在雨雾中变得轻飘,像一幅印象派画作。
父母盖房时,四周还是荒凉之地。家门正对着一处坡缓的梯田,一条令人望而生畏的泥路通往零星几家农户。但每回父母走过这条路,脸上总是洋溢着喜悦。年复一年,泥路终成水泥道,我也从暴躁的青年,变成了沉默的中年人。
思绪飘转,已然站在自家门前。我在门外伫立片刻,怅惘地环顾四周,摩挲着掌心钥匙的纹路——上面的痕迹已磨得发亮,像块蚀刻的铜玉。这把钥匙自房子建成就一直使用,二十多年未曾更换,总有一天会变得太薄而开不开门了吧。
伸手触碰门板,指尖传来细微的积尘,家里定然落满了灰尘。想到门后水磨石地面,再也不可能响起母亲迎门而出的脚步声,我也不再有机会说那句“我回来了”。上次整理母亲遗物时,柜中不少衣物还留着商标,或许从未穿过。我一件件展开,再整整齐齐挂回原处,瘫坐在床边。为何我正准备报答养育之恩,一切却已戛然而止。
每每回想父母生平,总让人心痛遗憾。这样充满热情、好奇、向往自由的生命,却被这个数万人口的小城禁锢了一生。生活的种种责任,燃尽他们最宝贵的年华。退休之后又遭遇变故,生命之火很快黯淡,最终熄灭。
“我两岁时的全家福,后面的橄榄树是父母亲手栽种的。”图片由出版社提供。
我缓缓推开房门,门板在堂屋内发出嗡鸣,仿佛母亲当年的歌声余韵。我在厅堂徜徉片刻,决定先去父亲的书房。上楼时,看见楼梯拐角立着两把锄头,顿住脚步——这两把农具的年纪比我还要大,锄柄更替换过数根。
我拿起锄头掂量,许多往事如潮水般涌来。突然想起后园那株侧柏。在麻尾镇时,它还是株幼苗,种在花圃左侧;搬家时母亲将其移栽至独山花坛;后来迁居迎春巷,父母又将其掘起,栽到厨房窗前,每日可见。
我曾问母亲,为何执着于迁移这株平凡之树。母亲蹲下身轻抚枝叶,抬头望向树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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