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与人言无二三”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此语常见于我国古典戏文小说之中,上句取自《晋书·羊祜传》中的“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道尽了世间万事不尽如人意之常态,下句则又添一笔,写尽人在此境下的无奈,既浅显易懂,又颇富智慧,因此广为传颂。通常都认为是南宋末年诗人方岳(1199—1262)在诗《别子才司令》中所作:“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自识荆门子才甫,梦驰铁马战城南。”亦有版本作“可与语人无二三”。钱锺书先生在《宋诗选注》中评述方岳诗歌时提及:“他惯于将典故成语组织成新巧对偶的佳句,例如元明以来戏曲和小说里常见的‘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这一联,就是他的诗作。”
钱锺书《宋诗选注》
近期偶然翻阅朝鲜汉诗人李奎报(生于1168年,即宋乾道四年)的诗话集《白云小说》,内中记载:
方春时节,风和日丽,百花争艳,正是良辰,便与尹学录对饮赏花,作诗十余篇,兴致阑珊之际,因醉而眠。尹学录呼唤韵脚,邀我赋诗,我便步韵相和,吟道:耳欲为聋口欲喑,穷途益复世情谙。不如意事有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事业皋夔期自比,文章班马拟同参。年来点检身名上,不及前贤是我惭。尹学录评道:“以‘八九’对‘二三’,平仄不协。公平日文章浩汗激越,虽属百韵律,一挥而就,雨驶风迅,无一字失当。今为小律却违律,何故?”答道:“我乃梦中所作,故不暇顾及。若将‘八九’改为‘千万’,亦无不可,然太羹玄酒不宜于酸醋,大家手段原如是,公岂知晓?”言犹未毕,忽伸欠觉,方知乃一梦。遂将梦事详告尹学录:“梦中便说梦作,此所谓梦中梦也。”相视一笑,戏占一绝:“睡乡偏与醉乡邻,两地归来只一身。九十一春都是梦,梦中还作梦中人。”
说到自己与友人饮酒赋诗、论诗,竟醉而睡去。梦中又作诗,诗中恰有“不如意事有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句,唯“有”字方岳原作“常”字,余皆相同。且梦中与友还特意探讨此句优劣,言“八九”之“八”字平仄不合律诗规范,当为平声而非入声。友人建议改为“千万”(“千”字为平声),他竟“狡辩”称梦中所作,故可“不择发耳”。此诗本事颇为奇诡,或系诗人因文造情之杜撰,然值得注意的是,《白云小说》乃李奎报自撰诗话集,其生于金大定八年,较方岳早三十载。如此,此联诗为方岳首创之说,似存疑点。
不过方岳也未必直接读到李奎报诗句并化用。宋诗中“以俗为雅”之习,偶有直接引用当时民间的成语入诗,李奎报与方岳均受此风影响,或此句彼时已在民间流传,二人各自化用入诗未可知。
改编“四喜诗”
传统文学推崇“无一字无来处”,故追寻名言佳句之源流,一直是研究传统之要务。然对部分广为流传之诗句俗语追根溯源,实非易事。如上述“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句,原以为溯至方岳已是定论,岂料域外典籍中尚存更早之来源。而我在域外典籍中获得之印证,亦非孤例。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出版的《容斋随笔》
曾有诗作“人生四大喜”为题,概括一生四大幸福境遇之诗云:“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此诗最早见于洪迈之《容斋随笔》。今人皆知此诗,除意义浅显精辟外,还衍生出一些趣事,使其生命力得以延续:后世不断将其改编,使意蕴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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