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的批判理论》
作者：[瑞典]西蒙·林德格伦
译者：周亦张
版本：南京大学出版社·守望者
2026年8月
技术统治论（technocracy）的概念与专家统治（expert rule）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互换使用，其政治历史可追溯至久远。这一理念呼应了柏拉图提出的哲人王观点，即哲人王掌握统治民众的“真实知识”；同时，在圣西门的理论中，社会最高目标被定位于实现生产效率最大化；泰勒主义（Taylorism）在工程知识推动下，逐步渗透进管理、政治乃至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在技术统治论的社会结构里，技术及其专长被赋予治理权，看似中立的技术过程反而在悄然引导并决定着整个社会的发展方向。
AI等领域的科技进步有时展现出势不可挡的力量，其进程之快甚至超出了人类的理解和掌控。似乎只要技术上存在完成某项任务的可能性，就应该付诸实践。这种思维模式源自启蒙时代对进步的认知，当时人们普遍相信信息和技术具有天然的解放属性。更多的数据获取方式以及更优的分析手段，被认为是推动社会进步的有力武器。
批判理论家赫伯特·马尔库塞在其著作《单向度的人》中，对一种基于纯粹技术理性的社会形态发出了警告。他指出，当技术可能性成为决定社会和政治目标的标准时，这样的社会将走向某种困境。马尔库塞担忧，他所处的工业社会或许正孕育着“虚假需求”。同样的问题在今天依然存在：AI技术的迅猛发展带来了无数可能，却也可能导致我们相信必须满足某些需求，仅仅因为这些需求在技术上可行。可以说，AI自由意志主义与技术统治论之间有着清晰的关联，前者正是后者的“当代演绎版本”。
要深入理解技术统治论，可以参考马尔库塞的另一篇文章《现代技术的一些社会影响》，文中探讨了人与技术之间的关系。马尔库塞的论述借鉴了早期理论，即技术理性如何作为工业资本主义发展的产物，塑造了一个以冷酷的计算逻辑为核心的社会。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曾分析现代社会中的人如何被迫适应理性、可计算性及官僚体系的“铁笼”，在这个象征性的笼中，自发行为被逐渐削弱。韦伯解释说，这种趋势的形成在于“它比任何其他组织形式都具备纯粹的技术优势”。事实上，当代AI驱动的决策系统和自动化装置，与韦伯时代的工业机械有异曲同工之妙——它们都能提供“精确性、速度、明确性、档案知识、连续性、谨慎性、统一性、严格从属关系、较少摩擦”。我们可以从当前提供AI自动化的企业宣传材料中看到这类描述：
你是否频繁切换多个产品、供应商和用户界面（UI）来做决策？如果有一个统一界面整合所有技术方案，让你摆脱对信用风险周期的碎片化认识，该有多好？(Provenir, 2022)
借由智能流程自动化服务，优化员工队伍配置，节省成本，提升准确度，增强生产力。(TietoEVRY, 2021)
我们的自动化招聘软件致力于以以下方式赋能人才招聘：始终精选符合标准的候选人；通过数据解析快速追踪招聘进度……我们不只是普通的AI招聘工具。（我们融合了机器学习与人类经验）帮助顶尖团队快速构建多元合规的候选人渠道，大幅减少人工寻才时间。(fetcher, 2022)
这些观点明确指出，该技术有能力实现韦伯所说的“精确性、速度、知识、谨慎性”，以及“摩擦的减少”。但正如韦伯分析所示，这种优势往往以“严格从属关系”为代价。马克思在论述工业资本主义时写道，工人“作为商品出现在市场上”。这与AI招聘提供“批量”候选人和“候选人渠道”的理念存在惊人的相似性。
图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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