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艺的小剧场版《罗密欧与朱丽叶》公演过后,社交平台上出现了明显分化的评价。有些人被它所展现的青春气息和热烈情感深深打动,也有部分观众觉得难以接受它的喧嚣、用力感,甚至一些地方显得还不太成熟。
对于这部作品,我是持赞赏态度的。
我欣赏的并非某种特定的导演技巧,而是舞台上充分流露的创作热情和生命力:朋克、摇滚元素融入其中,演员们奔跑、舞蹈、争吵、接吻、决斗,他们的身体和情感以很高的强度充斥着小剧场。就像是遭遇了一阵龙卷风,将人物、音乐以及观众一股脑向前推去。它或许并非处处完美,个别时候甚至显得过于拥挤或急躁,但正是这种“因为我坚信,所以便这样呈现”的自信,让这场演出具备了非常难得的真诚。这与《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个剧本的精神内核是高度一致的。
我们习惯于用成年人的逻辑去剖析这个故事:两个年轻人相识不久,怎能基于短暂相处就一见钟情?为何会为了一个刚刚认识的异性背叛家族?为何甘愿为爱牺牲生命?但如果一味追求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寻找性格适配、价值认同或长期互动的心理基础,《罗密欧与朱丽叶》这出戏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有趣的是,主创人员提到在排练阶段确实有过类似争论:年轻的导演一度想为这对恋人的爱情编织更严密的逻辑链条,而更年轻的演员则坚持认为一见钟情本就无需合理依据,最终年轻一代的看法被采纳搬上了舞台。
我赞同这样的处理方式。
年轻代表着冲动、鲁莽与经验不足,同时也意味着尚未被世俗完全驯化。他们笃信爱情,相信自己与对方能在瞬间契合;甚至坚信爱的力量足以冲破所有障碍。四百多年前,莎士比亚创作这部作品时,人们自然无法将其解读为家族斗争、青年反叛、社会体制批判或死亡政治的寓言。能够从中发掘出无数文化隐喻是后来的事。但首要前提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依然要求剧场中的观众完成一件看似简单、实则越来越不易完成的任务——去相信爱情。佛杰莎士比亚图书馆对这部作品的注解是“暴力世界里的年轻之恋”,自1562年首演以来它始终保有直接而强烈的情感穿透力。这版《罗密欧与朱丽叶》尤为可贵的一点是年轻创作者真心实意地相信它。这种“相信”也塑造了他们面对经典的态度。
今天提及莎士比亚,我们往往不自觉地将他的作品置于仰望的高度。名著、名译本、经典段落、文学史地位……重重文化意义包裹之下,经典反而渐渐远离了当下的剧场。但《罗密欧与朱丽叶》在1597年诞生时,是一部极为成功的商业剧目。第一版标题页特别注明它曾屡次公开演出并广受好评,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剧团更是将其直接称作当时舞台上的“sell-out”(满座演出)。每一代人都享有重新走进经典、重新阐释经典,乃至重新“拥有”经典的权利。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形式上离莎士比亚有多相似,而是今天的创作者能否寻找到自己与这部作品间真实连结。完好地保存莎士比亚,却让他与当代表演失去关联,未必比对经典的尊重。
这种现代感不只体现在朋克风格造型和当代音乐的运用上。我个人特别欣赏舞美设计所营造的剧场关系。踏入剧场前,故事尚未展开,观众的立场却已然确立。狭长的表演区域将观众分为两侧,左侧是凯普莱特家族领地,右侧是蒙太古家族地盘。舞台中央的沟渠、高墙以及相对的观众席位共同构建出一个阴郁、压抑却极其简约的维罗那城。它让我联想到当代俄罗斯戏剧常见的空间美学:不拘泥于复制逼真的环境,而是通过少数硬朗、粗犷、高度可变的材质要素来构建戏剧世界。这里的舞美在戏码开场前就已开始介入戏剧机制,观众在表演尚未开始时就被纳入了故事情境。
由此引出了一个极具现实意义的问题:一般我们认为,人们因为看见不同的事实,才形成了不同的立场;但有没有可能恰恰相反——因为我们首先被安排站在不同的位置,所以仅能看见自己可见的事实?演出进一步探讨了这个议题……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