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两万米高空,座舱如碎裂星辰。张立义目睹机上所有仪表骤然熄灭,一道强光掠过舷窗,炮弹气浪将战机撕裂似纸片。他本能攥紧射击柄,身体被抛入无边无际的寂静黑暗。从两万米跌至一万米,意识才缓缓回笼。那一万米坠落,仿若经历漫长一生。
纸报传来的讣告没有遗体,没有遗物,连衣冠冢亦空无一物。人们纷纷议论,你看人已逝。唯有张家淇不信。她独自支撑家庭,养育三个孩子,赡养两位老人。白日操持生计,夜晚倚门而望,坚守八年。期间不乏劝她改嫁者,她总是摇头拒绝。可岁月无情,日复一日侵蚀着人的意志,谁能承受这般煎熬?第八年,有人为她介绍退役军官何忠俊,大她十四岁。大陆婚后再随军赴台,与妻子失去联络后便一直独身。两个被相同年代创伤的人,在互相慰藉中渐行渐近。
张家淇谈及再婚时,提出令所有人觉得异想天开的条件:如果张立义活着,将来归来,我要回到他身边。何忠俊微微点头,未多言。他大概明白这个女人心中放不下何等执念。在那个年代,一个被认定死亡十年的男人,岂会神秘重现?一九七三年,他们结为夫妻。何忠俊将家几乎倾尽所有,将继子女视如己出,悉心奉养家翁家姑,日子过得安稳而无裂痕。
海峡彼端,张立义确在人间。一九七零年,五年软禁生涯结束,他返回南京老家。先是在乡间耕作,后入厂成为三级钳工,一九八一年调任航空学院任工程师。他始终未再娶妻,独居简陋宿舍,心头枷锁从未松动。两岸通讯阻隔。一个常年守着衣冠冢等待,一个在南京以扳手谋生,横亘着海峡,也横亘着整个时代的鸿沟。
一九八二年《人民日报》报道,台湾舆论鼎沸。英雄未死,那墓碑、衣冠冢算何物?所有高调宣传瞬间沦为笑柄。张家淇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喜的是他未竟离世。苦的是自己已成他人之妻。她毫不犹豫,迅速前往香港。那个不允许重逢的世界里,他们如穿透一道墙,终得相见。那十一月,十七载生死相隔,两人相拥,观者落泪。
重逢并非圆满。台湾当局即刻拒绝张立义入境——若让他回来,衣冠冢的戏码便无法维系。走投无路之际,美国中央情报局介入。毕竟,他是替CIA执行任务的。中情局将他接至美国,发放二十余万美元公债作为十八年羁留补偿,并助其获取美国永久居留权。在美国,他见到了已就学的大女儿。张家淇一封封写信,一件件托人寄衣物。但一人在美,一人居台,制度与政治铸就的壁垒宽于海峡。
再等待,又是十年轮回。一九九零年,台湾《联合报》首次披露黑猫中队往事,张立义接受采访,尘封已久的秘密终告天下。舆论哗然——为台湾出生入死的飞行员,为何遭自身政府拒之门外?在重压之下,当局终于放行。自飞机被击落,已过去整整二十五载。
他回到台北。重逢等待半生的妻子,见到已长大成人的孩子们。七十多岁的何忠俊悄然收拾行装,迁至南部荣民之家独居。他信守一生最重承诺,而后悄然退场,消失于时代角落。张立义谈及他时语气郑重:是我们家的恩人。何忠俊将最宝贵年华奉献给张家淇与孩子们,最终如幽灵般无声离去。
一九九一年四月,华盛顿樱花绚烂。六十二岁的张立义与五十五岁的张家淇举行迟至二十六年的婚礼。没有盛大仪式,宾客寥寥。两个被同一场历史拆散大半生的人,在满城花影中再度并肩。这一次,无人再分离。
他们返台定居,与儿女同住。退休后游历四方,足迹遍及美国、大陆、台湾。那些曾将他们隔开的地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