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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芝臭奶渣:闻到就想跑,尝了一口却在火塘边坐到天亮

来源:丹巴新文网
林芝臭奶渣:闻到就想跑,尝了一口却在火塘边坐到天亮

那股子味道携着,我就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两步。

2023年秋天时候,我在林芝工布江达县一个村落借宿。阿妈次仁拉姆正蹲在灶台边搅动一口黑锅,锅里翻腾着气泡,散逸出一种怎么说呢——像是把穿了大半月的袜子混着过期酸奶一起炖煮的气息。我这人对气味的接受度向来摆得开,柳州螺蛳粉能下两碗,徽州臭鳜鱼我主动去点,但这份味道确实让我踌躇了。

阿妈回过头来看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用还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曲瑞,好吃的,你尝尝。"

我不由得立在原地,脚步没往前挪半步。

后来我才晓得,这锅让我望而却步的玩意儿,在工布那一带有个正经名目——曲瑞,当地人更惯称为臭奶渣。它的来历纯属偶然。早些年牧区没有冰箱,鲜奶渣挤出来后装入木桶或皮囊,一放就是十来天忘了。打开一看,奶渣已呈黄浊黏腻之态,臭气扑鼻。开端谁都当是不能食用了,预备扔掉。可总有人舍不得——有位阿妈把发臭的奶渣切成小块下锅,掺入些煮熟的土豆丁和泡发的木耳,再撒撮面粉勾芡,用小火慢慢搅拌均匀。

谁曾料到?臭味去掉了大半,剩下的那点残余气味混合着土豆的粉香与木耳的鲜味,竟透出一股说不明的美滋味。

这事儿一传开。臭奶渣就在工布地区扎了根。后来逢年过节,特别是工布新年那顿盛宴上,反倒成了最受欢迎的菜式。工布新年是西藏所有地区里最早过的节日,藏历十月初一就开始过节,比拉萨的藏历新年早出两个月。在外打拼的年轻人掐准日子往家里赶,进门行李还没放下,先是被那股气息逗得皱眉头,心中却踏实了:终是回到家乡。

阿妈的手臂搅动锅里的东西没有停歇。我挨近了一点——里面的食材颜色发黄,夹杂些灰末,质感黏稠。土豆丁煮得软塌,木耳吸足了汤汁变得乌亮。卖相跟"诱人"二字搭不上界。

"你尝一勺。"阿妈舀起一小碗递到我手边,又从旁边碟中取出一团碧绿酱料——那便是"乌苏必久",用香菜、辣椒和酸奶搅拌而成的佐料。

我迟疑了三秒,用勺子舀了指甲盖大的些许放入口中。

首口,酸。浓浓的酸从喉咙里直冲上来,而后是发酵形成的复杂香气——说不上臭,却绝对不是正常乳品应有的风貌。我的表情必定很夸张,旁边阿妈的女儿卓玛因此笑出了声。

但继之,怪味渐渐隐退。化作一种醇厚的奶香,密密麻麻布满舌面。土豆入口即化,面粉让整锅食材变得浓稠软糯,木耳嚼起来咔嚓作响,与奶渣的绵软形成奇异的对比。我又舀起一勺,这次配上乌苏必久——辣椒的冲劲、香菜的清爽、酸奶的酸爽,同臭奶渣交融,在嘴里掀成一股杂七杂八的风味。

奇怪得很,每回滋味都不尽相同。你永远揣摩不透下回是酸多一点还是奶香多一点。这般变幻莫测让人停不下筷子。

等到第三勺时我不再皱眉。逐至第四勺开始主动添加佐料。等卓玛往碗里倒满青稞酒,我已将一碗曲瑞涤荡干净,捧着碗尚想要再添些。

阿妈坐在火塘边瞧着我吃,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堆干瘪核桃。她同卓玛说了几句藏语,卓玛转达给我:"我妈说,你们外地人来,十个人里有九个闻到就转身。最后留得那一个,没有不回头要第二碗的。"

我差点就落入那九个中的一个。

那晚共饮了三碗青稞酒,同吃了两碗曲瑞,听阿妈谈起她年轻时在牧场的经历。她说牦牛性情倔强,挤奶得用软语,它才肯让你靠近。手得稳,力道得均,一急了它便踢翻奶桶。"哄孩子似的,"她说,"但奶纯净,做出来的东西就好。"

工布江达的夜晚幽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火塘的光映着阿妈的脸庞,流淌明暗。

次日清晨,阿妈又起身忙碌,灶台上依旧是那口黑锅。我闻到味道时,竟开始分泌唾液——昨日还令我退避三舍的气息,今日闻着竟透几分亲切。人的嗅觉真是不可靠。

临行前阿妈往我行囊里装了包东西,用布紧紧包裹。打开一看,几片晒干的奶渣,颜色加深,质地坚硬。她比划着告知我,回去用温水泡软,加土豆煮,小火慢调。

那包奶渣后来带到了成都。有一天馋了,照着阿妈的法子煮了一锅,风味比校本着逊色几分——或许是奶渣选料不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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