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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贤亮:羊杂碎

来源:丹巴新文网
张贤亮:羊杂碎

「01、」

羊杂碎

口 张贤亮

每当读着文人口中描绘家乡风味的文字,一边心里痒痒,一边又觉得不好意思。我的第二故乡宁夏,说实在的没有几道拿得出手的本地菜式,可我最钟爱的本地小吃——羊杂碎,却似乎是那种既登不了大雅之堂又难以言传的食品。端上桌,有些人会眉头一皱;写成文,还可能招来懂吃者的嘲笑。不过,我一直偷偷地喜欢着,就跟北京人爱吃臭豆腐一样,对它着迷得很。

咱们中国人会吃,对动物不仅吃肉啃骨,连里面的五脏六腑也要吃个干净。《礼记》里还有个“茹毛饮血”的说法。可时代变了,如今血还是照样喝,毛大概没人再“茹”了。“羊杂碎”,讲的就是羊的内脏。心脏、肝脏、肺、肚子、肠子,都切成小块,一起放进锅里煮。煮熟后,浇上羊油炸的辣椒酱,再撒点儿香菜就成。做法相当简单,刀工火候、食材下锅的次序、调味料这些都不用太讲究。稍微复杂点的,可能是“吹面肺”。也就是把调好的面糊灌进羊肺的空隙里。煮熟后的羊肺就变得一半像面食一半像肉食,白得像玉。用宁夏话讲,吃起来特别有嚼劲。

这确实是一种很朴素的吃法,和西北流行的“手抓羊肉”一样,看起来谁都会做。不过这里面其实大有讲究。最简单原始的做法,虽然没什么特别的规矩秘诀,做出来的味道却天差地别。为什么会这样呢?中国人叫它“手气”。比如腌咸菜、泡泡菜、腌鸭蛋这类的食物,做法都特别简单,可各人做出来的味道却不一样,有的人做出来简直没法吃。我在宁夏各地都尝过羊杂碎,每个地方每家做的都不一样,不像松鼠鳜鱼那种有成套做法的菜,去哪个馆子都是固定口味。关键就在于各人的“手气”了。“手气”,跟摸彩摸牌时那种靠运气的感觉不太一样,也不关乎做的人男女、健康不健康、干净不干净或者模样如何。到底是什么,现在谁也说不明白。说不清的东西,不算正式学问,却又比学问更让人感觉高深。像“营养学”“烹饪学”这些有明确规律的,是学问;“手气”,没规律可循却实实在在做得到,算是有点玄妙的。

因为制作简单,全凭“手气”,羊杂碎本身好像没什么好说的。可怎么吃却大有学问。我在宾馆招待所吃的羊杂碎,怎么吃都不对味,总觉得不如路边摊好吃。仔细想想才明白,吃羊杂碎得讲究氛围、餐具和吃的人打扮。要是坐在油腻腻的桌子上,最好是连桌椅都没有,蹲在地上,边上还有几条狗围着。氛围就有了。用粗糙的蓝边碗,拿着发黑的毛竹筷子,就得用这样的家伙。吃的人呢,最好穿着老羊皮袄,夏天就穿件汗湿的小褂。这样吃,才能真正吃出羊杂碎的味道和做的人的情味来,你跟做的人的“手气”甚至“灵气”就接上了。

当然,这套行头和吃法,去吃苏州的蟹黄包子或广州的凤爪,不仅不合适,反而可能吃不出味道。但对于羊杂碎,还非这样不可。说浅层是“吃相”,往深里讲就是吃饭文化的体现。什么是“风味”?风味就在这里!就像苏轼的“大江东去”,不能让小姑娘拿着牙板唱,得请东北大汉扯着嗓子吼,才觉得过瘾。

我为什么这么爱吃羊杂碎呢?其实是被逼出来的。以前种地和做工的时候,肉哪有我的份,队上宰牲口,我分到的全都是下水。羊、牛、马、驴、骡、猪、骆驼甚至狗,除了人的下水,好像啥我都吃过。说实话,跟汉民比起来,猪的下水其实还好吃些。不过猪的下水算高级下水,我还是没份儿。而羊杂碎在回族地方又是道普通小吃,就这么着,先是被强迫着接受,慢慢习惯了,后来竟也成了个喜好。这个过程跟一个人变成某个学派信徒挺像。

现在生活条件变了,环境变了,社会地位也跟以前不同了(这里说的不同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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