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艾青的诗句,深邃而广袤,意蕴深长的寒雪意象,引的海飞将目光投向了1941年末的南京,由此,一曲悲凉的《残雪》缓缓奏响。全面抗战的宏大背景下,海飞以刀锋般凛冽的笔尖,刺破战争表面的“善恶”,直抵人物内心深处的囚禁与抉择。字里行间,他又细腻温情地勾勒出“残雪”之下人们的渴望与挣扎,由此,一幅关于信仰与背叛的抗战缩影图跃然纸上。
长久以来,海飞总喜欢让笔下的人物在特定历史时期的特定情境与场域中徘徊。从《麻雀》里的上海孤岛,到《惊蛰》中的重庆山城,他让陈深和陈山两位主人公在民国烽烟之下的双城间穿行;从《风尘里》里的北京皇城,到《江南役》中的杭州市井,他于大明往事中谱写古谍版图。在《昆仑海》里,他将硝烟弥漫的战场设在了琉球国与台州府之间……他仿佛一位攻城略地的将军,以笔为剑,以墨为马,将一座座城池剖析、深挖,直至“占领”,从而绘制出一张跨越时空的心灵图谱,构建起自己纷繁复杂的谍战王国。
作为谍战之城系列的一分子,《残雪》将故事的起点放在南京,这背后也有海飞的独特考量。1941年末,正值我国抗日战争中期,内部派系割据,内斗不断;外部日寇侵华,民不聊生。南京城,早已笼罩在“肃杀悲凉”之中。然而,海飞的文字让我们看到,这座六朝古都即使变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战场,依然有人吃着热腾腾的蟹黄汤包,依然有人操着浓浓的乡音,也依然有人走过那曾经繁华的秦淮河和那曾经热闹非凡的夫子庙……
正是在战火与生活的巨大反差之下,海飞以冷冽与温情交织的手法,展开了他辽阔的心灵图谱,再现了南京这座城市的温暖记忆。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这种记忆显得尤为珍贵。这样的写作风格,给读者一种身临其境,又恍如隔世之感,体现了一个作家如先锋般锐利的精神气质,同时又不失朴素、温暖的人文情怀。
如果说南京是《残雪》中锚定故事的心理图谱,那文中更多元的城市意象则藏在每个人的故乡之中——陈池记忆中杭州钱塘江面的波光、苏海棠在苏州城内西米巷的莞尔一笑、王英法最爱看的湖州长兴飘逸的雪子;甚至真田大佐记忆中日本青森县的沁骨微凉……海飞的叙事有意无意地消解了“身份”对个人的束缚,而是真正从“人”本身的角度去探索人物,真实再现其内心的复杂情感。
《残雪》之中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面对极端情况的人性抉择。陈池再也未能和海棠在一起,甄美琴再也未能见到自己的孩子毛头,金桂花再也未能见到她怀里毛头的父亲林上,大董也最终未能娶上金桂花,王英法也与芳姐失之交臂,关叔也不得不将子弹送入妻子的胸膛,小伙计水根刚刚长出来的喉结再也不会生长……海飞笔下的人物个个饱满、立体,绝非脸谱化的简单塑造,无论是哪一派哪一方,他们都是那个战乱时代的牺牲品,都有着不为人知的情非得已,他们的人性底色在这场惨绝人寰的战争中被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出来,呈现在读者面前,令人唏嘘,直至无言。
《残雪》比海飞以往的任何一部小说都要冷酷与犀利,可以说是字里藏锋,刀刀见血,在不长的篇幅内将跌宕起伏的剧情克制地呈现。这何尝不是作家对自己的一种严苛?他笔下的情感和行为被拆分又共存,形成复杂的矛盾统一体,为残雪意象提供了深入的、多角度的解读。
“残雪”的释义,远非残存的凄凉悲惋那么简单,书中人有着他们庞杂的理解与别样的体悟。陈池与苏海棠在苏州观前街的那一场雪,是他们永存的证明,也是他们永远无法忘怀的背影。甄美琴去世时的那一场雪,在大董看来是“不要脸”的东西,掩盖了恶,掩盖了一切。王英法初问陈池最喜欢的有关雪的诗时,他说:“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那是因为苍凉。王英法临死前没有说完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