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偶遇一位老普洱茶发烧友,登门拜访想淘几款心仪的普洱茶。他专攻此道,自是清楚何处有他中意的茶品。
此次造访的是一位旧识,祖上惯用大紫砂罐储藏普洱茶,红印、青饼等不同年代的茶饼存有诸多。当他开启笋壳包裹的普洱茶时,内衬的绵纸已然泛黄,格外小心地揭开,一条银白的蠹鱼便窜了出来,飞快隐匿。那家主人见着小虫,吃了一惊,忙问:"这茶还能喝不?"茶友回答:"无妨。这是蠹鱼,源自三亿年前石炭纪的古老生灵,天生就爱陈物。普洱茶上若有蠹鱼,可用毛刷轻轻拂去纸外的虫卵与排泄物,置于通风处晾干即可,对品饮毫无影响,甚至有的老茶客,反把这当评判茶质的标尺呢。"
我凑近端详那蠹鱼,头颅硕大,两根长须垂落,身躯自头向尾渐次变细,体表遍布足节。蠹虫有个奇特之处,幼虫时色彩斑斓,形似蜜蜂尾端,肢节短小;渐渐长大,体色转为浅淡,如同历尽沧桑之人,锐气渐消。待到成年,竟生出三条尾迹,恰似人情世故深陷人料理,难免露出破绽,倒也平常。
蠹虫堪称最古老的书伴。它曾有诸多别号:书鱼、衣鱼、壁鱼、白鱼等等;亦被唤作煎刀鱼、册虾、剪刀虫、扑馊、燕尾虫等,俨然置身江湖,改换名号。古人讲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于蠹鱼而言似乎全然不适用,它的本分就是"多变的精灵"。
其实,蠹鱼尚有更雅致的别称,名唤"蟫"。此名见于《尔雅》,意指银鱼。恰是普洱茶客在茶饼上见到的这种,说来有趣,或许正因普洱的乌黑,反而衬得蠹鱼通体银白,名副其实。所谓银鱼,多栖于水域,譬如瓦埠湖银鱼。与鸡蛋同蒸,佐以胡椒粉与小葱花,滋味绝妙。而蠹鱼被称为"银鱼",却不水中生,常伴书香。内行人讲,蠹鱼落普洱茶上,并非眷顾茶汤,实为那层绵纸,嗜好以此为生。人只迷于茶香,独留蠹鱼啃纸,这样倒也各得其所,各安天命。
文人书房,多设窗棂,展卷时凭窗远眺,清风拂面,自是畅快。窗外虽好,难免湿气侵室,若某段时间疏于翻阅,花草取代书香,便有蠹虫替你品读。世间本无遗落的书卷。
传闻蠹虫能潜伏书中直至老死,直至将那本书咬碎吞噬,物化为知,内化为悟。古时神话还有一说,若某本书内偏有"神仙"二字,万一被蠹虫吞噬,此虫便可得道成仙……听着虽觉荒诞,想来仍劝人勤读吧。
蠹鱼不可小瞧,不仅在于它古老。譬如形容某人酷爱读书,痴迷于书卷之中,常被赞为"书虫一枚"!用人比作虫,且含褒义,足见蠹鱼备受喜爱。
清代诗人江湜曾作《闲居》诗,意境悠然:"闲居无一事,终日掩柴门。煮茶消永昼,看竹过黄昏。"我想若改作:"闲居心远尘,长日掩柴门。一卷消长日,观蠹啮书痕。"更添文趣。
愿做一条蠹鱼吧,在书海长游。
原标题:《晨读 | 李丹崖:蠹鱼帖》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郭影 蔡瑾
来源:作者:李丹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