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信的生意:民国城市街头的代笔人

来源:搜狐新闻 分类:历史
写信的生意:民国城市街头的代笔人

近代都市的街道,是种奇特的公共地带。那里头有车水马龙,有日常琐事,也有营生买卖,更成了上等人跟下等人碰面的地方。讲到街道文化,历史书上总埋着不少空白,特别是那些只讲阔人故事的编年史里。世道变了又变,可街道却不大理会。它自己照旧运转着,给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人摆开摊子。说到底,街道之所以成为街道,关键就在那些没处落脚、被主流社会挤在边边的人。他们,才是这条街真正的主人。

清朝以来,外国的旅行者、本地读书人,都对城里那些新鲜事儿眼睛发亮。一百四十多年前,苏格兰人约翰·汤姆逊(John Thomson)在江西九江街头,拍下一张叫《街头群像》(Street Groups, Kiu-Kiang)的照片(图1)。这张片子,正碰上晚清的一条街景,还拍到了四种街头活计:卖热汤的、替人写信兼摆摊算命的、刮头发的、做木匠活的。汤姆逊管这些干活的人叫“journey tradesmen”,这是说他们活计里头那份走动劲儿。这种“走动”,不光指人在地面上晃荡,还指手艺活儿换来换去——你看图里当中那写书信的,他既替人写信,又号称能算命,还是个会治眼病的医生,到处吹嘘能看好七十一样眼毛病。

图1 [英]约翰·汤姆逊 (John Thomson):“街头群像”(Street Groups, Kiu-Kiang), 《中国与中国人影像》(Illustrations of China and Its People)

汤姆逊对这群人,还有更细的记录。他在笔记里写得明明白白:

【卖汤人】照片最左边那哥们儿叫阿洪(Ahong),跟他爹靠着卖汤在九江街头混饭吃。祖上是煲汤的,随身带着个小炉灶,每天准点在老地方等客。阿洪那碗汤味道正,半个便士就能喝一碗。

【代笔人】那戴眼镜的,是个写书信的。眼下帮个愁眉苦脸的姑娘家写信。光靠这活儿养不活人,所以他还给人治眼睛,自个儿说能治七十一种眼疾。此外,他还会测字算命。他搭的摊子,器具都小巧,收起来往胳肢窝下一夹就走了。站在他身后那哥们儿,是九江街头爷们儿最烦的一类乞丐。

【剃头匠】代笔人旁边站着个刮头师傅。光脑袋、后脑勺留一小撮头发,这是他的基本功。再往下,还能给人修脸掏耳朵。他说这样顾客才能“听着这花花世界里的嘈杂”。

汤姆逊1874年这张片子,不光真真切切画出了那时候市井生活的样,也是头一回录下中国街上写书信的情景。端木(1948)那句诗里“十字街头新事业,三家村里老先生,八约书上千约泪尽,写尽人间苦痛声”,说的就是代笔先生的实情。

法国历史学家夏蒂埃把书信比作“社会细胞”,觉得“写信”是一种文化行为,而“书信活动”,就是个人想事儿、跟人勾兑,弄出点社会意义的东西(Roger Chartier,1997)。用这眼光看近代中国书信文化,代笔先生的角色就特别值得琢磨——他们就是让那些文化程度不高的人,能克服写字的难处,跟外面世界说上话的大功臣。当国民教育不普及,书信这就成了靠代笔人手一推,就能摸得着的文化资源。但书信怎么就成买卖了?代写书信又怎么成了职业,或者一门生意?

图2 黄英: 《穷人的街头》,《良友》,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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