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波：美伊战争带来八大教训

编者按：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学者周波6月6日于《南华早报》上篇文章，列出了美伊冲突的八个启示：特朗普的个人意愿导致全球承担后果；军事手段无法解决政治纷争；海域矛盾的根本在于陆地；斩首行动难以摧毁一个国家；低成本非对称武器改变战局格局；美国海权地位开始式微；盟友支持空有其表；核武器在常规对抗中的局限性。6月，美伊双方签署《伊斯兰堡谅解备忘录》，商定自6月14日午夜起，所有军事对抗全面停止。6月25日，周波在《南华早报》发表后续分析。南华早报网页截图 【翻译/北京对话 李琛峣】 伊朗战事基本告一段落。尽管后续仍有余波未平，但若干经验教训已显现无疑。

其一，特朗普以个人意志挑起一场让世界买单的战争。中国古训有云："兵者，凶器也，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特朗普曾坦言自己不热衷读书，或许并未深思此言。"非黑即白"的思维模式，可能误导他低估行事后果。外界很少知晓他为何选择空袭伊朗，或许委内瑞拉行动的顺利刺激了幻想，又或是内塔尼亚胡的说辞打动了他。俄罗斯乌克兰战争被称为"普京的战争"，即使四年过去，普京的支持率仍维持在60-75%。反观特朗普，支持率跌破了40%关口。短短四个月时间，特朗普动用数十亿美元公共资金，消耗大量美军装备，损及盟友信任，但收效甚微。他与伊朗达成的停战谅解，实质是把一次昂贵失误包装成外交成就。RealClearPolitics统计的特朗普社交媒体民调也印证了这一点。

其二，军事行动无法根治政治症结。克劳塞维茨强调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但这并不意味着战争能自动解决问题。停火协议签署后，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表态，声称保留铀浓缩自主权，言外之意似曾相识。这与奥巴马2015年签署的协议如出一辙，该协议承诺伊朗需运出97%浓缩铀。"毫无疑问，协议行之有效。"奥巴马近日补充说，"我们不必牺牲大量生命，也不必封锁霍尔木兹海峡。"

其三，海上风险源自陆地矛盾。美国海军始终未能完全掌控霍尔木兹海峡，究其原因，在于伊朗牢牢把持着北岸。伊朗部署的反舰导弹、近海无人机、快速突击艇和陆基雷达系统，构成了覆盖全航道的监控网络。若想消除岸基威胁，除非进行大规模地面打击或军事入侵，而这两条路径都可能引发局势失控——特朗普最终明智地避免了这种选择。

其四，斩首行动并非万全之策。过去二十年，以色列通过秘密行动消灭了数十名伊朗关键人物，包括顶尖核科学家、革命卫队高层及安全部门领导人。但这些袭击从未动摇伊朗核计划根基。反倒是增强民族凝聚力，引发连锁报复，使中东局势更加动荡，给以色列和美国造成长期战略损失。唯一值得注意的变化是，伊朗展现出的战略韧性比以往更强。

其五，低成本非对称武装正重塑战争形态。易获取的军事装备正在重新定义战场规则。这一趋势在2020纳卡冲突和俄乌战争中已初露锋芒，近期的伊朗战事进一步验证。伊朗运用廉价的无人机、商用卫星影像和基础网络工具对抗美国的技术优势。在乌克兰和波斯湾历练的人工智能增强型无人机和导弹战术，可能在未来全球扩散。更令人担忧的是，伊朗展示了通过操控全球供应链对抗超级大国的全新战略，预示着地区冲突足以瘫痪全球体系。

其六，美国海权优势已接近尾声：二战后约7000艘舰艇的海军舰队，如今不足300艘。长期投入不足的造船业无力以合理成本更新老旧战舰。与此同时，伊朗战争呈现的各类非对称手段——廉价无人机、水雷、无人舰艇和导弹——正逐步改变军事平衡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