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吴军
张爱玲的《相见欢》里,有一个女子被形容为“鹅蛋脸红红的,像咸鸭蛋壳里透出蛋黄的红影子”。这个比喻真是巧妙。她选择不说脸红得像胭脂,也不说像桃花,反而说像咸鸭蛋壳里透出蛋黄的红影子。那是一种被盐和时间浸透的红,并非浮在表面,而是从壳里面隐隐透出来的。这种比喻透着一股家常的美,一点也不做作,仿佛那个女子正坐在你对面,刚刚剥开一只咸鸭蛋,低头咬了一口。
汪曾祺的《端午的鸭蛋》里,又是另一种描绘方式。他指出高邮咸鸭蛋“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别处的发干、发粉,入口如嚼石灰”,他还说高邮咸鸭蛋的吃法是:“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头’用筷子挖着吃。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那个“吱”字,既是声音,也是画面,更是味道。汪曾祺用这一字,将咸鸭蛋最精髓的时刻定格了。
咸鸭蛋这东西,看似平凡,吃起来也平凡,可一旦被作家写入文章,便不再是平凡之物。它太具体,太日常,太熟悉,熟悉到我们几乎不去探究它的来历。就像每天碰见的邻居,你不会突然去查他的家谱。但如果静下心来想一想,一枚小小的咸鸭蛋,从腌制到上桌,中间经历了多少双手,多少年,多少种不同的吃法,多少文人雅士的品评?
中国人腌制咸鸭蛋的历史可追溯至南北朝时期。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中有一段关于“作杬子法”的记载:“取杬木皮,净洗细茎,锉,煮取汁。率二斗,及热下盐一升和之。汁极冷,内瓮中,浸鸭子,一月任食。”“杬子”便是咸鸭蛋的古称。为何要用“杬木皮”?杬木皮汁含有天然成分,与盐调和后浸泡鸭蛋,既能防腐,又能使盐分逐渐渗透。这是古人运用植物资源腌制食品的智慧。自此,咸鸭蛋便有了一个雅致的名字——咸杬子。宋朝人洪迈在《容斋随笔》中引《异物志》解释道:“杬子,音元,盐鸭子也。以其用杬木皮汁和盐渍之。”后来,人们改用米汤和盐草灰来腌制,方法虽变,“杬子”这个称谓仍在一些地方保留至今。
《齐民要术》的记载虽简短,不过寥寥数语,却勾勒出咸鸭蛋的基本工艺:盐水浸泡,密封一个月,即可食用。这个做法,和今天我们在家中腌咸蛋的方法,并无本质差异。一千五百年前的人,与一千五百年后的人,面对同一颗鸭蛋,用的是同样的耐心。
宋代以后,咸鸭蛋愈发常见,考古学家在宋代沉船“南海一号”中发现了咸鸭蛋。元代农学家鲁明善在《农桑衣食撮要》里说:“水乡居者宜养之,雌鸭无雄,若足其豆麦,肥饱则生卵,可以供厨,甚济食用,又可以腌藏。”这是从经济角度谈养鸭的好处——鸭蛋多了,吃不完,腌起来便能长久保存。南方水乡,鸭多、蛋多,咸鸭蛋自然而然地成了家家户户的常备食物。
明朝时,咸鸭蛋已是贡品。《吴兴备志》一书里记载,湖州岁贡“单黄杬子一千三百五十颗,重黄杬子一千三百颗”。重黄即双黄蛋,当时的湖州咸鸭蛋,不仅进贡,还出现了双黄蛋的品种。
咸鸭蛋的名声,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高邮。高邮位于江苏北部,运河之畔,水网密布,自古以来便是养鸭的好地方。高邮麻鸭是著名的鸭种,产蛋多,蛋头大,蛋黄比例高,尤其以善产双黄蛋闻名。北宋词人秦少游是高邮人,他曾将家乡的咸鸭蛋作为礼物赠予老师苏东坡,他在诗中描写“凫卵累累”。“凫”是野鸭,“凫卵”即鸭蛋。秦少游这份礼单里,除了莼菜、姜芽、糟鱼、醉蟹,还有大量鸭蛋。从高邮到徐州,路途遥远,苏东坡又无冷藏设备,因此秦少游送的这些鸭蛋,大概率是腌制品。这或许是关于高邮咸鸭蛋最早的文字记录。
到了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中描述得更为清晰:“腌蛋以高邮为佳,颜色细而油多,高文端公最喜食之。席间,先夹取以敬客,放盘中。总宜切开带壳,黄白兼用;不可存黄去白,使味不全,油亦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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