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那记耳光落下时，时间仿佛生了根。
"啪"一声脆响，在酒店包厢里炸开，喧闹的亲戚声浪顿成死寂。我丈夫周明宇猛地偏头，左脸瞬间爬上红印子。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动弹不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我正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血从脚底直冲头顶。
三秒。我在心里数了三秒。
接着掏出手机，点开旅行APP，找到下个月出发的"欧洲十五日豪华游"订单。屏幕那头显示着已支付定金的记录。手指几番划动，点取消，再确认，输入支付密码。订单状态几经变化，最终定格在"已取消，退款处理中"。
十万块。我妈念叨了大半年的旅行，就这么没了。
一切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我叫苏然，三十二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主管。周明宇比我大两岁，做建筑设计师。我们结婚五年，没要孩子，倒不是不能生，就是觉得时机未到。
我妈王秀英，五十八岁，退休小学教师。我爸在我高中毕业那年走了，她一个人把我带大。她性子刚，控制欲也不弱，这点我从小看在眼里。
"然然，瞧瞧这个欧洲游套餐好不好？德法意瑞十五天，该去的景点全包了。"三个月前的周末饭局上，我妈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那种看起来最豪华的旅行方案。
我扫了一眼价格表，心里咯噔一下："妈，这要十万呢。"
"我清楚啊，用不着你全掏。"我妈把手机收回，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十块钱的事儿，"你出大头，我拿退休金补上。李阿姨她们都去了，照片拍得多漂亮。"
周明宇在厨房切着水果，没吭声。但我看见他切芒果的手突然停住了。
"妈，最近我们手头有点紧。"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明宇他们公司项目款回得慢，我这边也有项目在垫资。要不咱们换个近点的？日本或者新马泰也行。"
"怎么能一样？"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脸色顿时变了，"我这把年纪了，还能出去几次国？年轻时候没条件，现在条件好了，只想出去看看，有错吗？"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爸要是在，早带我了。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现在想出去走走，过分吗？"
又是这套说辞。我的胃里一阵抽紧。
周明宇端着果盘走出来，轻轻放在桌上："妈，要不这样，等我年底奖金发了再去欧洲。现在先在国内转转，您看云南可以吗？"
"你们就是不想给我花钱。"我妈直接站起来，拎起包就往外走，"算了，当我没提这事。"
那天晚上，我和周明宇吵了架。其实不算吵，主要是他在劝我。
"就答应妈吧。"周明宇靠在床头，手里捧着平板查图纸，声音透着疲惫，"十万块我们勒一勒也能凑出来。他妈把你拉扯大不容易，现在想出门走走，咱们总该支持。"
"不是钱的事。"我坐在梳妆台前卸妆，从镜子里看向他，"是她那种态度。好像我欠她似的，非要这么办。您晓得她为啥非得现在去吗？就因为李阿姨去了，她得比李阿姨玩得更好。"
"老人嘛，有点爱攀比正常得很。"周明宇放下平板，手搭在我肩上，"咱们就满足她这回，成吗？"
我看着他眼下那圈乌青。他最近跟着个大项目，每天才睡四五个钟头。
"我再想想。"我说。
结果我还是妥协了。两周后，我交了旅行定金，订了妈挑中的那个最贵的团。签合同那天，我妈笑得像小姑娘似的，在家族群里发了一通语音，说女儿女婿多孝顺。
我心里却沉甸甸的，说不透是什么滋味。
我妈生日宴定在"福满楼"，是她特意挑的地方，说是这儿有面子。其实我知道，她是冲着这儿贵去的。
周明宇那天本该加班，我把他硬拉来了。路上他老接工作电话，眉头锁得紧紧的。
"项目出岔子了？"我问。
"甲方临时改要求，得重做部分图纸。"他揉着太阳穴，"今晚可能要干通宵。"
"那你吃完饭先回去，我跟妈说一声。"
"没事，既来了就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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