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清直到这些年来，才彻底醒悟过来，自己嫁进去的，并非一个完整的家，而是一片专门针对她个人榨取的亲属网络。
某个夜晚，她端坐在餐桌前，桌上是一锅早已接近冷却的汤，旁边伫立着婆婆刘美凤、丈夫周振强，以及双眼哭得红肿的小姑子周晓芸。三人齐刷刷地望向她，仿佛在等候她点头同意，等候她将那笔钱掏出来，用以填补周晓芸造成的亏空。
周晓芸声称自己在过去两天里未曾合眼，整个人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林晚清抬眼打量了她一番，心中未起半点波澜。真正撑不下去的人，并不似这般模样。她眼下虽有些青紫，可手指上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乌亮的头发才刚染过，耳垂上还戴着崭新的耳钉。午后林晚清返家时，还在小区入口处见她拿着一杯奶茶，边饮边通话。此刻站在这里，却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冤屈。
人生在世，有时候戏演得多了，连自己都容易相信。
“你说话啊！”刘美凤猛地拍击桌子，面色阴沉，“晓芸眼下被人逼得走投无路，你这个做嫂子的竟连句人话都不说？你这人真是榆木脑袋？”
林晚清拿起汤勺，慢条斯理地在碗里的汤上搅动了几下，语气平淡得如同白水：“我一直在听。”
“嫂子，我真不是故意的。”周晓芸的嘴一咧，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我只是临时失了智，哪知道会变成这样。对方那边的人说了，若在这两天之内不把钱归还，他们就要上门来闹事，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求到你们这里来求助。”
林晚清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欠了多少？”
周晓芸咬了咬红唇，低声回答：“三十六万。”
这个数目一被道出，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林晚清发出一声轻笑：“三十六万，你还真敢开口要。”
周振强眉头微蹙，似乎担心林晚清说出更刺耳的话语，急忙接话道：“晚清，这不是商量开不开口的问题，晓芸眼下确实是急需用钱。你的年终奖不刚刚到手吗？先把这个事情安抚下来，其余的再慢慢处理。”
以后再说。
这四个字，林晚清在这许多年里听得耳朵几乎起了茧。
刚过门那会儿，周晓芸说要考研，报培训班需要费用，林晚清爽快地给了。后来她不考了，又说要开办服装铺子，需要投资，林晚清依旧把钱给了。再往后，她跟人学习美甲手艺，租门面、置办机器、采买货品，整个过程花去了十几万，还是林晚清和周振强两个合计凑出来的。结果如何？不到一年便关门大吉，货色变卖得差不多，欠下的账目却分文未还。
事情并未就此了结。前年她开始恋爱，对方家境尚可，她觉得自己不能寒酸，非要购置汽车，周振强瞒着林晚清从家里拿了八万。后来那恋情无疾而终，车卖掉了，钱却没能追回。紧接着，她就开始今天借一点，明天借一点，借口的变化无穷，时而是周转困难，时而是投资机会，时而又成了朋友出事需要她帮忙垫金。
直到如今，这个窟窿终究还是破了个大口。
“她究竟是怎么欠下的这笔债？”林晚清将勺子放下，直视着周晓芸，“今日得将缘由弄个明白。是经营亏损了，还是借了高利贷，抑或是别的什么来着？”
周晓芸脸色骤变，眼神游移不定，一言不发。
刘美凤急切起来，连忙挡在周晓芸前头：“你为何要在此时追问这事故的来龙去脉？事情既已发生，当前首要任务是尽快归还款项才是正道。你非得在这关头刨根问底，到底有何意义？”
“倒是有意义。”林晚清颔首，“毕竟三十六万可不是从天而降的钱财，是我点点滴滴辛苦积攒而得。”
她将此言说完，随即转向周晓芸，声音虽不高，却字字句句都仿佛重锤砸在地上：“是网上赌博欠下的吧？”
周晓芸猛地把头抬了起来，面色顿时变得苍白：“你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林晚清笑了起来，“上个月你在卫生间里通电话时，提及‘此次定能回本’，我当时就倾耳听见了。前几天你还与人争执，声称再给几天宽限期，你定能将亏空补齐。周晓芸，你将旁人都当作白痴，也别将我当成眼瞎之人。”
这门话语一出，室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周振强下意识地瞥了自己妹妹一眼，随即迅速将目光移开。那个动作虽微小，却被林晚清瞧得一清二楚。她瞬间便了然于心了，他早就算知道了。至少，早些时候他就已经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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