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传闻,好些年前,一位墨西哥作家做过件挺有匠气的事。他把胡安·鲁尔福的经典《佩德罗·巴拉莫》细细拆开,一条条捋顺,然后按时间顺序,一本正经地重讲这个故事。结果发现,这个内容一点也不差的新版本,反而变得没味儿了。其实,这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就见过有些读者也这样做,把书里的人物和事件按时间排个顺序,搞个清单,方便别人看。这种帮忙的心意确实值得称赞,但这些人,或许更适合去车床厂,或者去做精密仪器的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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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新京报·书评周刊7月10日专题《胡安·鲁尔福:在爱的引领下,创造一个没有恐惧的世界》的B04-B05版。
B01「主题」胡安·鲁尔福:在爱的引领下,创造一个没有恐惧的世界
B02-B03「主题」《致克拉拉的信》:当鲁尔福还没有成为鲁尔福
B04-B05「主题」胡安·鲁尔福和他的亡灵
B06-B07「文化」《医学文化史》:文化画布上的医学图景
B08「中文学术文摘」情感和媒介史研究两则
撰文|阿丁(小说家)
胡安·鲁尔福(Juan Rulfo,1917—1986),墨西哥小说家,被称作“拉丁美洲新小说的先声”,和奥克塔维奥·帕斯、卡洛斯·富恩特斯共同主管墨西哥文学20世纪后半叶。本图为阿丁所绘《胡安·鲁尔福》。
挣脱时间与空间的束缚
那位墨西哥作家和他的伙伴们其实说明了两个点:一,《佩德罗·巴拉莫》读起来费劲,对某些人来说简直难以下咽;二,《佩德罗·巴拉莫》这种书没法被时间套住,空间也奈何不了它。大概因为这个,这本书的读者显示出两极分化的倾向,有些人翻几页就跑,有些人一口气能看很多遍。
能够说,作为胡安·鲁尔福的读者之一,我觉得没必要做上面那种带着点强迫症的事儿,好比大家享用到丰盛饭菜时,没人会去记每样菜的卡路里、蛋白质和各类维生素。再说,胡安·鲁尔福自己早就对这事说得很明白:“我认为生命并不是按时间线单线程进行的,我们的生活被分成了好些段……”他老人家说得对,我们在世上的日子也分片断,就算再记性好,也不可能编年史似地写自己一辈子。所以别小看那些零碎又乱的片段,也别真较这个劲,认它。就像胡安·鲁尔福自己解释的那样:因为一切都发生在非时间的同一时刻……
胡尔福摄影作品。
另一个阅读难点是,鲁尔福找了好多死人,也就是亡灵来讲故事——既然科马拉是个“带着不幸味道”的村子,用亡灵来叙述太合适了。这其实是个老办法,阿兹特克人和现在的墨西哥人对待死亡的态度,大概是天下最开明的,是个会拿自己和亲人的死开玩笑的群体——这种独特的生死观在动画片《UP》(《飞屋环游记》)里能见到。对墨西哥人来说,死亡要是不能被嘲弄和捉弄,那简直说不过去,原因很明白,墨西哥人清楚,死是他们必须做的事,也是他们会干得最久的,久到没人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因此,在墨西哥人看来,肉体的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真正完了。这么着,鲁尔福自然很乐意让亡灵张嘴——也只有“死得很久”的亡灵,才能用最平静的心情、最从容的语调,加上最无所顾忌的执着去讲自己和另外一个人的故事——“冢中枯骨”是骂人的话,在鲁尔福这儿不这么用,他甚至让两具孤单的枯骨在坟墓里做爱……与此同时,不远处有个孤坟里,那个佩德罗·巴拉莫唯一且永远也搞不定的女人苏萨娜·圣胡安,正慢悠悠地嘀咕,想童年,回顾自己的死,反复无常她在尘世和唯一的爱人弗洛伦西奥的一点一滴。而不管是活着的,还是像石头一样硬邦邦死去的佩德罗·巴拉莫,他的绝望也超出了时间的界限,他知道这时候的苏萨娜已“藏身于上帝的浩瀚里,在祂的圣意之后”,自己永远也追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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