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夏天的暑气特别盛，蝉鸣聒噪得叫人心烦。
粟裕半闭着眼睛蜷在躺椅中，手里执着蒲扇，突然冒出一句：“楚青啊，宿北那笔旧账，该拿出来晒晒了。”
那时的他，正埋头整理回忆录。
恰在旁边整理文稿的楚青手下一紧，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墨迹迅速洇散开来。
两人口中虽无明说，心里却都清楚，粟裕提及的“账本”，并非缴获装备物资的清单，而是压在他心头三十年的那件沉甸甸的事。
要说起这桩事，得回溯至1946年的寒冬。
彼时的时局，实属险象环生。
华中野战军的司令部内，尽管炭火盆烧得正旺，但大伙的脊梁骨仍不住发凉。
墙上悬挂的作战地图，几乎被红蓝铅笔画得破旧不堪：国民党整编11师如尖兵直插宿迁，69师盘踞晓店子，28师更是气势汹汹逼向来龙庵。
这一手钳形攻势，眼看就要将苏北平原吞没。
这边炉火才刚暖起来，那边山东又起了烽烟。
陈毅推门而入时，大衣领子还挂着未融的冰凌子。
他毫无寒暄，脱帽往桌上一扔，直截了当地抛出一个重磅消息：“中央急电，山东分局那边三天收到了五封加急文书。”
三天五封，这频率让人不寒而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山东解放区的“要地”临沂快撑不住了，那是中央极为看重的战略据点，也是咱们的“北大门”。
眼前摆在粟裕面前的，无异于两杯苦酒，非得选一杯喝下去。
第一杯：北上解围。
好处是保住了临沂的面子，给上级和山东战友一个交代。
坏处是华野主力或将在半途遭截断退路，连累苏北老家遭殃。
第二杯：坚守苏北。
好处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补给无忧。
坏处是得背负“见死不救”的恶名，万一山东真丢了，这罪名由谁担？
换作常人，恐怕早已心乱如麻，或者干脆将责任推给上级。
但粟裕硬是挺了过来。
参谋长刘先胜后来提及，那几日粟裕熬得眼圈漆黑，每日睡眠不足三小时。
他宛如拉磨的驴，围着地图转个不停，手里的红蓝铅笔几乎把苏北那片土地戳破。
他在盘算。
盘算的不是这仗如何打赢，而是这仗若不战，整个华东战局是否尚有生机。
那时的部队正因两淮失守而士气低迷，先前“七战七捷”积攒的那点锐气，一阵风便吹散了。
粟裕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些祈援的红字，最终将笔尖牢牢按在苏北的某一点上。
他转身向陈毅发问：“老总，这步棋咱们这么下，你看如何？”
说着，他在图上划出三条线：叶飞去攻峰山，王必成穿插晓店子，陶勇负责扎紧口袋，断掉整编11师的退路。
陈毅盯着那几条线看了许久，猛地一拍大腿：“好家伙！
你这招是打算将戴之奇的69师一口吞下啊！”
这步险棋走得极是冒险。
为何非要盯着69师？
其中自有周密考量。
北边的敌人虽占据枣庄、峄县，看似凶猛，实则根基未稳；南边的戴之奇虽装备精良，却是孤军深入，狂妄至极。
打仗犹如做生意，专攻那些本钱足、防范松的“肥羊”。
可方案一提出，立即有人当场发难。
作战会上有人当场质问：山东都快完蛋了，为何不救？
粟裕指着地图反问回去：“倘若自家大门被人踹开，鲁南还能保住吗？”
这话听着不近人情，但道理确是实在。
救山东实为拆东墙补西墙，打苏北则是围魏救赵。
只有在苏北狠狠啃下一块肉，敌人的攻势自然得止，山东的危局也就解了。
12月15日，大战打响。
这块骨头难啃。
69师全是美式装备，火力凶猛得让人不敢直视。
戴之奇也是个亡命之徒，竟将指挥部设在装甲车内，还要组织反扑。
叶飞在峰山与敌人死斗，阵地反复易手七次。
激战中，连做饭的师傅都抄起扁担冲了上去。
指挥部里的煤油灯，油续了三回。
直至前线传来消息：“戴之奇自尽，69师全军覆没。”
这一战，歼灭两万一千人。
国民党的一个整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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