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讲一段关于千日酒的传奇吧!千日酒的传说,最早见于晋代干宝所著的《搜神记》。西晋时张华写的《博物志》里也有记载,但文字不如《搜神记》那么生动。基于《搜神记》那短短300字的记录,我想试着描绘一个更加奇诡的场景,让酒的故事更加层次丰富。
中山国的秋天早早降临,狄希的酿酒作坊位于城南一片枯杨林里。所谓的作坊,不过是三间茅草屋,一口深井,还有地下埋着的七只陶瓮。这些瓮是用粗糙的陶土烧制的,瓮壁上附着灰白的酒碱,像是老人手心留下的斑痕。狄希每年只造七瓮酒,不多不少,每逢单数年埋藏,双数年取出。埋瓮要选霜降后的第三天夜晚,月亮隐没,星辰稀疏时,他独自扛着铁锹下到窖穴,不用灯火,单凭着地气的温度来判断深浅——酒是阴性的东西,见不得光线。
刘玄石来找狄希的那天,正值霜降后的第七天。狄希正在窖口晾晒新收的黍米,望见玄石从杨林那边走来,青布衣衫上沾着草屑,腰间挂着一只裂了口的陶壶。此人在中山以嗜酒闻名,传说能饮一石酒而不失步,可是每酒醒之时就写诗,写完便烧毁,说是字句如同酒糟,留着无用。
“酒还未熟,我不敢饮。”狄希头也不回。玄石笑了笑,露出被酒色浸黄的门牙:“即便未熟,也求一杯。”他伸手去触碰瓮壁,指尖接触到那层温凉陶土时,忽然缩了回去,仿佛被烫着似的。狄希留心看到,却一言不发。他明白这人身上有种特殊的苦楚——不是肝病的苦,而是对清醒的厌倦,与世俗的格格不入。玄石曾在郡里做过小吏,因常发牢骚被上司发觉,逐出官署。此后每日闲游,把酒当白昼,把醉当黑夜。
狄希终于舀出酒来。酒液呈琥珀色,香气浓郁扑鼻,酒体浓稠得能挂在杯壁,在粗糙陶杯中微微颤动,宛如困在浅塘里的鱼。玄石一饮而尽,喉头滚动,闭目良久,再睁开时只说了个字:“再。”狄希的声音仿佛从瓮底传来,带着陶土的回响,“走吧,改日再来。”
玄石拱手告辞,转身走进杨林。他的身影在枯枝间时隐时现,好像飞入人间的仙鹤,终于记得翅膀该往哪个方向挥动。狄希望着那背影,忽然觉得今日玄石行走的姿态变了——不再是醉酒后的蹒跚,而是一种奇特的轻灵,似脚下落叶不是落叶,是未发酵的黍米,是地底沉睡的陶瓮,是千日后才会醒来的某个清晨。
刘玄石回到家中,倒头就睡。妻子呼唤不应,探其鼻息,微弱如游丝一般;摸其胸口,冰凉似井水。她哭了三天,为他下葬。坟墓选在城西乱坟岗,土层薄,石头多,挖三尺就碰到砂砾。送葬的没有多少人,几个酒友,一位老邻居,还有路过的货郎。坟墓堆得马虎,像是被雨水浸软的馒头。
三年期间,中山发生不少事。新太守到任,重修了城墙;狄希的作坊遭无名之火焚毁半间,他另建茅屋,却再不酿酒;玄石的妻子改嫁,带走了家中唯一面铜镜。坟上的草枯了又绿,绿了又枯,野兔在坟头打洞,蛇在棺材缝里蜕皮。没人为刘玄石立碑,唯有狄希记得。
第三年霜降时,狄希忽然收拾行囊,往城西而去。走了半日,他在乱坟岗前停步,对着那座矮坟拱手行礼:“玄石贤弟,该醒了。”守坟的老盲人从草棚探出头:“找谁?”“刘玄石。”“死了三年了,孝服都穿旧了。”老盲人用竹杖击打坟头,“就在这儿,土松,去年雨水大,冲掉半尺。”
狄希蹲下,手掌贴着地面。泥土温热,如同人的体温,又像是发酵中的酒醅。他站起身来,向老盲人借来铁锹。
墓穴掘开时,太阳正到正午。棺木是薄板做的,已经腐朽了几个边角,掀开棺盖,一股白雾腾空而起,夹杂着黍米的甜香和陶土的腥气,在坟顶久久不散,似被惊扰的龙。众人掩着鼻子后退,狄希却俯身,呼唤道:“玄石贤弟。”
棺中人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没有三年的浑浊,没有死者的灰暗,如同刚从陶瓮里倒出的酒,在日光下微微发亮。他张开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从胸腔涌出,带着地底的回声:“真痛快!”他坐起身来,棺材里的碎屑纷纷落下。他看看狄希,看看四周,看看天上那轮白得刺目的太阳,问道:“你酿的到底是什么?让我一杯就醉,今日才醒——太阳多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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