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钱江湾 在来到巴斯之前,我虽然已经知晓它是英国唯一整座城市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地方。心里却总是带着些许疑惑,这个特殊的荣誉为何独独属于巴斯?从手机地图上观察,它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的埃文河谷,距离伦敦仅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却彷佛被时光遗落在山谷的深处。(一) 当我伫立在巴斯修道院外的广场,阳光将教堂的双塔映照得格外清晰。这座始建于8世纪的修道院,是英格兰西部规模最大的垂直哥特式建筑,同时也是巴斯城世界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修道院的外墙上,密密麻麻的天使被雕刻在石壁上,仿佛正沿着通往天堂的阶梯缓缓攀登。雕工精巧绝伦,巨大的拱形窗折射出斑斓的光影。修道院因其内部拥有的56块描绘耶稣生平的彩色玻璃窗,被称为“西方明灯”。不远处便是国王与王后浴场。新古典主义的门廊,粗壮的圆柱支撑着三角楣。门廊之后,哥特式的尖塔直插云霄。拖着行李箱的游客踏过鹅卵石广场,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每个游人到巴斯,首选的景点就是罗马浴场博物馆,导游表示不是带大家去洗澡,而是让大家看看罗马人如何洗澡。公元一世纪的时候,罗马人在这里发现了英格兰唯一的天然温泉,便以此为中心,建造了神庙与浴场,将帝国的文明播撒到不列颠的荒原之上。
博物馆大厅是宏伟壮丽的维多利亚式穹顶,层层浮雕环绕着中央的圆形天窗,光线透过那里洒落下来,与枝形水晶吊灯的光芒相互辉映。十九世纪末,英国人在古罗马浴场遗址上方建造了这座美观而气派的外部建筑,将两千年的遗迹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下面。
这让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建筑包裹感:新古典主义的外壳、罗马的地基、迂回曲折的浴室通道,犹如俄罗斯套娃般层层嵌套,每一层都承载着不同年代的历史。
沿着石阶往下走,带着硫磺的气息,温热而湿润,掀开了一部两千年的史书。碧绿的露天大浴池赫然出现在眼前,它静卧在地下六米处,水面散发着淡淡的水汽,泛着祖母绿的光芒。池水终年维持在四十六度,这是英格兰最佳的天然温泉,从地底深处涌出,已经流淌了数千年。
据说公元前有一位名叫布拉杜德的王子患了麻风病,被放逐至此牧猪。他看见猪群在泥塘里打滚后皮肤痊愈,便也跟着在塘水中浸泡,没想到麻风病竟然奇迹般地康复了,后来还成为了国王。他下令在这里建立了最早的浴场。传说或许未必属实,但巴斯温泉浴场的历史确实源远流长。
围着大浴池我漫步了一圈,观赏着各个角落的雕像,想象着当年罗马人在这里洗澡的场景。不同肤色、不同身份的人们,一同泡在浴池里,在池边社交、谈生意、谈诉讼、寻找爱。哲学家塞涅卡抱怨浴场太吵,隔壁是举铁的人在呻吟,再隔壁有人丢了衣服在大喊。
两千年前的喧哗隔着水面传来,被水汽柔化,宛如一声悠长的叹息。脚下大小不一的石块前后交错,纹路已被无数脚板磨得十分光滑。
博物馆里陈列着许多从地下发掘出来的文物,我逐一观赏。戈尔贡头像令人震撼:巨大的男性面孔,浓密的八字胡,耳后生有羽翼,胡须间缠绕着蛇发的纹理。在希腊神话里,戈尔贡是长着蛇发的女妖美杜莎,谁直视她的眼睛谁就变成石头。但巴斯的这尊头像却是男性,学者认为这是罗马与当地凯尔特文化融合的产物,代表着掌控温泉的神祇,象征着不可征服的自然力量。
旁边还有骑兵墓碑,一位头戴羽冠的罗马骑士策马飞驰,长矛刺穿倒地的敌人,肌肉的线条在石头上绷紧。石碑下方是农夫驱赶牲畜耕地的浮雕和公牛向前猛冲的剪影,牛角前顶,后腿蓄满了力量。士兵的征战、平民的耕作、向神灵献祭的公牛,这三块石头描绘出一个完整的罗马式不列颠:这座温泉圣地不仅有神庙的香火,也有军营的号令,有田间的汗水。
如今罗马时代的沐浴方式早已消逝,但巴斯传统的泡汤习俗延续至今,游客到此仍可享受现代化的温泉服务,在热气氤氲中想象两千年前罗马人在同一片水雾里的谈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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