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华盛顿国会山某个听证室里,82岁高龄的艾伦·格林斯潘端坐于聚光灯下。雷曼兄弟破产仅过五周,金融危机的阴霾仍在蔓延,股市持续暴跌,银行间互不相贷,曾经备受推崇的金融产品正以惊人的速度失去价值和信用。委员会主席亨利·韦克斯曼前倾身子,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换句话说,你是否发觉了自己的世界观、自己的意识形态出现了偏差,它没能起到应有的作用?格林斯潘的回答简洁有力:“Precisely.” 正是如此。紧接着,他道出了那句后来被广泛引用的话:“我发现了一个缺陷。”这番话的分量,远不止一位前任美联储主席罕见地坦承错误那么简单。韦克斯曼追问的,并非格林斯潘某个具体的政策抉择,而是过去三十年来美国经济政策所依托的整个信念体系:市场具备自我修正能力,金融机构会出于自身利益控制风险,政府不应过度介入市场运作。这套信念属于那个时代,而不仅属于格林斯潘一人。
2026年6月22日,格林斯潘在家中与世长辞,享年100岁,病因帕金森病并发症。距离那场震动性的听证会,已过去了十八年。格林斯潘漫长的人生轨迹中,他既被誉为“大师”,也被视为自由市场时代最引人注目的被告之一。自1987年至2006年,他担任美联储主席长达18年,服务了里根、老布什、克林顿及小布什四位总统。在他掌舵期间,美国经历了战后最持久的经济繁荣期,互联网革新席卷全球,冷战结束后全球化进程达到顶峰,华尔街将金融创新、风险定价及美国式繁荣包装成一种普适性全球话语。然而在他卸任仅两年,全球金融体系便爆发了自大萧条以来最为严重的危机。格林斯潘究竟是经济繁荣的推动者,还是危机的诱发者?这个问题或许没有标准答案。更有意义的是,他的一生几乎完整见证了那个时代的兴盛、鼎盛与裂痕,堪称那个时代最突出的代表人物之一。
格林斯潘摘得“大师”桂冠前,首先是一位坚定的信徒 在步入华盛顿之前,格林斯潘首先是一位市场信念的拥护者。
20世纪50年代初,年轻时的格林斯潘在纽约结识了作家安·兰德。如今人们更多知道她的小说家身份,但当时在小圈子里,她更像一位思想启蒙者。围绕她的经济学家、律师、学者及企业家定期聚会,探讨哲学、政治与资本主义的未来发展。这个团体后来被称作“集体”,名字略带反讽,因为团体多数成员都标榜为极端个人主义者。格林斯潘是其中最热忱的成员。
兰德推崇理性,主张个人主义,信奉自由市场。她认为政府在经济生活中的角色应尽可能缩小,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是最符合个人自由的制度安排。这些理念深刻影响了格林斯潘。20世纪60年代,他撰写了后来收录于《资本主义:未知的理想》中的《黄金与经济自由》一文,为金本位制度辩护,批评政府通过货币扩张和财政赤字损害私人财富。这篇文章之所以多年后被反复研读,不仅因为出自未来的美联储主席之手,更因为它体现了后来主导西方世界很长时间的思潮:市场效率高于政府,金融创新能创造财富,资本自由流动促进增长,国家不宜替市场做决断。
格林斯潘并非这些观点的原创者,但他后来成为最有权势的实施者。他的职业生涯起点并非经济学领域。少年时期,他曾学习单簧管和萨克斯,进入茱莉亚音乐学院深造,也作为一名爵士乐手登台演出。后来他转向经济学,成为纽约顶尖的经济顾问之一。他不是象牙塔里的经济学家,对着黑板推导模型难以激发兴趣。他痴迷于原始数据,会一头扎进统计报表,追踪钢铁订单、库存量、生产率、运费和企业盈利,在看似乏味的数字堆中捕捉经济周期的转折点。格林斯潘有个近乎古怪的工作习惯。他喜欢在浴缸里研读报告、整理数据、构思发言稿和证词。氤氲水汽、纸张、统计图表与华盛顿的政治话语,在这种场景中奇特地交织。这或许只是一个个人癖好,却也似格林斯潘式权力的某种隐喻:他并不依靠慷慨激昂的演讲塑造权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