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崇正
当下，AI(人工智能)已成燎原之势，即便写作新手也能借助其文从字顺、立意深远。唯有顶端的5%写作具备不可替代性，此即我提出的“5%定律”。当然，5%大致而言，并非确数，技术的进步或使其沦为1%，乃至更低。
技术平权对文学审美构成威胁。当前，初学写作者可用AI绕过基础的写作训练，无需像过去那样依靠大量阅读和字斟句酌来磨砺能力。长此以往，文学字词句的审美鉴赏力便容易受损。
洞悉写作真谛者明白，这门古老技艺最初的修行之道，是通过伟大作家的语感召唤自身内在语言。换言之，是以语感触动语感，从而开启内心语流。好比学生时代读鲁迅文章，总不自觉地模仿其腔调，只因潜心阅读形成了强大的语感惯性，一个心流模式触发另一个心流模式。此乃写作训练的根基所在。假如凭借AI绕过此步，初学写作者便难以领悟文字背后的情感逻辑，也体会不到多一个字少一个字的不同。面对AI惊人的输出力，缺乏“眼高手低”经历的写作者，很快难以分辨优劣。因此，初学写作者应有意识地营造“零AI训练环境”。
不少人问我，如今是否仍需阅读？每遇此问，总会想起作家史铁生。AI或许能力超群，却无法感同身受。它能化作史铁生的轮椅，终究成不了史铁生，无法与我们的灵魂共鸣，也道不出那些饱含伤痛的个人体验。当前，AI无灵魂，仅能模拟灵魂，终究替代不了人类，特别是无法替代作家与读者之间的情感联结。这是它与人类、作家、读者之间的终极界限。
文学终归是心智的造物，AI最底层的意义仍需人类赋予。近年我尝试了不同层级的AI辅助写作实验，结论是心智产物和机智产物(这里“机智”一词被我引申为机器智能)差异本质。前者往往带来文字层面的惊喜。机智产物虽也在使用各种修辞，却难得意外之喜。文学语言好比平衡术，需有走钢丝般的从容，我们更欣赏摇曳多姿的舞蹈感，而非循规蹈矩，眼见失衡却又稳稳立足的过程。何况相较于语言表达的辅助，一部作品的核心创造——创意脑洞、故事构建及由此形成的精神高度，显然更为珍贵。
当然，技术仍在迭代，单篇文档、单个句子的算力会持续提升，未来定可定制各类风格文字。AI处理文字的能力增强后，其质感或许将超越多数写作者。但不管冰块雕花或豆腐雕花，始终需要写作者掌握刻刀，具备判断美丑的能力，这一原理不会改变。
犹不必怀有“AI耻感”。即便AI存在诸多待解难题，我依然主张拥抱技术。完全固步自封，甚至鼓吹“手工优越论”，绝非最优之策。毕竟，“5%定律”揭示了大部分文学作品终将被时间淘汰，文学犹如开卷考试，世界千帆竞发，最终留存下来的，必然凝聚了最精妙的心智力量。
《 人民日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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