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脸上,我站在那栋已经不属于我的房子前,看着新住户正在往窗户上贴红的喜字。那些红纸在阳光里耀眼,刺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三个月前,我卖掉了这栋楼。一百二十平的屋子,三室两厅,我住满了十二年。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已经没用的钥匙,手指轻轻摩挲着钥匙上的齿痕,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手机跳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说账户里多了五十八万。这笔钱原本是准备给赵芸上大学的。可现在,她用不上了。
三天前,她在电话里说:“妈,你别给我钱了,我亲妈说她能供我读书。”
亲妈。
这两个字刺得我胸口生疼。我养了她十二年,从六岁一直养到十八岁,最后还是比不上血缘这两个字。
我叫江婉清,今年四十二岁,是江西南昌人。十二年前,我和前夫赵志强离了婚,因为他出轨了一个叫周丽华的女人。那时候赵芸才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法院把孩子判给了赵志强,但周丽华不愿意当后妈,总跟赵志强闹。赵志强没办法,把孩子送到了我这儿。
他说:“婉清,你先帮我带一段时间,等我那边稳定了再接回去。”
这一带,就是十二年。
头三年,赵志强每个月给我八百块的抚养费。后来他和周丽华生了儿子,抚养费就断了。我没去找他要,觉得孩子可怜,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被亲生父亲抛弃了。
我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超市当收银员,晚上去饭店洗碗。一个月挣三千多块钱,省吃俭用供赵芸上学。
我妈劝过我:“你傻啊?又不是你生的,你养她干嘛?”
我说:“妈,孩子是无辜的。”
我妈气得直掉眼泪,说我这辈子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人欺负。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知道赵芸是个好孩子。她很懂事,从小就帮我做家务。七岁就会自己洗袜子,八岁会煮面条,九岁的时候已经能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学习成绩也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
老师都说这孩子聪明,将来肯定能考上好大学。我看着她的奖状贴在墙上,心里比吃了蜜还甜。那些年日子虽然苦,但我从来没后悔过。
为了让她有个好的学习环境,我咬咬牙买了这套二手房。首付是我跟我哥借的,月供两千二,花了我工资的一大半。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白天上班,晚上接零活回来做。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只要看到赵芸的笑脸,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赵芸上初中的时候,赵志强来找过我一次。他说想把孩子接回去,说周丽华现在想通了,愿意养赵芸。我问赵芸愿不愿意,她摇头说:“妈,我不走,我就跟着你。”
我当时哭了,抱着她说:“好,妈养你一辈子。”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让她走的事。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赵芸高考结束那天。六月八号下午,我特意请了半天假,买了一束花去学校门口等她。考场外面全是家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我挤在最前面,想让她第一个看到我。
铃声一响,考生们陆续出来了。我看到赵芸背着书包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我冲她挥手:“芸芸,这边!”
她看到我了,却没有笑。走到我跟前,接过花,说了句:“谢谢妈。”声音很平淡,不像以前那样亲热。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想,以为是考试太累了。回家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玩手机,不怎么说话。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我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气氛有点尴尬,我试图找话题,但她总是嗯嗯啊啊地应付。
回到家,她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但我隐约听到了“妈”这个字。当时我还以为是在叫我。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跟我说:“妈,我想去外地读大学。”
我说好啊,想去哪?
她说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我给她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这段时间辛苦了。她没吃那块排骨,只是扒拉着碗里的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