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母爱的绿豆汤
□聂顺荣
一到夏天热得难受,我脑袋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母亲熬的那碗绿豆汤。它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做法也不复杂,不过是顿普普通通的汤,却在记忆深处,牢牢占据一席之地。
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一般,夏天没有冰淇淋,也没有各种喝的,能解暑的,多数就是一顿绿豆汤。母亲也不讲究什么章法,只要天热起来,自然而然就会煮上一锅。
她挑绿豆可仔细了,总选那种圆润饱满、色泽鲜亮的,反复淘洗好几遍,直到水清亮亮的,然后泡上段时日。我那时候性子急,总在一旁催着,说直接下锅就行,泡那么久多费事。母亲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说,东西得顺顺当当地进行,煮出来才顺口,着急是没用的。
锅是家里常用的那口旧铁锅,烧上水,放进去绿豆,先大火煮沸,再转为小火慢炖。母亲就守在灶边,不时搅和一下,防止糊底。厨房里慢慢氤氲开豆香,淡淡的,闻着就让人心静。我在旁边写作业、玩耍,跟着这股香味,感觉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汤熬好了,母亲不会立刻端给我。她盛进一个大瓷盆里,放在窗台边或者院里石桌上,让它自然放凉。我说放冰箱快,母亲总是摇头,说冰过的太寒,喝了伤身,自然凉下来的才养人。
我就在旁边等着,一会儿摸摸盆边,一会儿跑去问好了没有。母亲笑着把我拉到树荫下坐下,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蝉在树上鸣叫,风从巷口吹来,豆香在空气里飘散,那段时间过得慢,却格外安稳。
等汤彻底凉透,母亲才给我舀一碗。汤水清亮,绿豆煮得微微绽开,入口清甜,不腻不粘,凉意顺着喉咙慢慢散开,一身的燥热仿佛一下子就没了。我大口喝着,母亲就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慢点喝,别呛着"。那时候只觉得好喝,并没多想什么,如今想起来,才知道那碗汤里,全是母亲慢慢熬出来的心意。
后来我离家独立生活,夏天也会煮绿豆汤。常常是煮好之后直接塞进冰箱,图快、图凉。喝下去确实爽,一口冰凉,可喝完总觉得缺点什么,嘴里没留下什么余味,心里也空落落的。
我也试着像母亲那样,慢慢泡、慢慢煮、慢慢放凉,可总煮不出当年的那股鲜香。不是火候不对,就是步骤差了点意思,更多时候,是少了母亲守在灶前的耐心,少了那段不慌不忙的时光。
母亲常说,过日子和煮汤一个理,不能赶、不能急,一步一个脚印,味道才正。那时候听着像唠叨,现在自己经历多了,才慢慢懂了她的意思。很多东西快是快了,可也轻了、浅了,真正踏实的滋味,都是慢慢熬出来的。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是这样。一时的热闹容易,长久的相伴很难,都要在平常日子里慢慢磨、慢慢守。着急得来的,往往不长久;慢慢相处下来的,才靠得住。这些话,母亲没正经跟我讲过大道理,可她煮的每一锅绿豆汤里,都把这些放在明处了。
如今再喝绿豆汤,我总会想起老家的厨房,想起灶前的母亲,想起那个蹲在旁边等待的自己。岁月往前走,母亲的年纪也大了,手脚不如从前利索,可只要我回家,她还是会在夏天煮上一锅绿豆汤,依旧是慢慢泡、慢慢煮、慢慢放凉。
一碗绿豆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甚至有些不起眼,却陪着我度过一个又一个夏天。它不惊艳、不浓烈,却温和、绵长,像母亲对我的心意,不声不响,却一直都在。
有些滋味,一旦记在心里,就再也忘不掉。有些陪伴,看似平淡,却能给人支撑,走过很长很长的路。这碗饱含母爱的绿豆汤,便是我一生都带在身上的安稳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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