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吃过那样一种萦绕心头,却再寻不到的味道吗?并非米其林三星的精美菜肴,也不是网红店铺的热门菜品,而是一种深植于童年记忆里,带着某种执着,近乎失传的家常气息。大约用了二十年光阴,像个侦探般追查一道红烧羊肉的“真相”,最终发觉,答案藏在一个被我遗忘已久的身份之中。
童年时,家里的餐桌因季节变换而不同。夏日常见黄瓜、西红柿,冬日则多为大白菜、土豆。而羊肉,则是极为难得、带着特殊仪式感的满足。那时的羊肉,在寻常人家的餐桌上,出现频率稀少。母亲多采用河南外公外婆传授的北方做法——羊肉,宜清炖。大锅清水里,几段葱姜,些许盐,小火慢炖数小时。呈上桌的汤是乳白色的,肉是浅白色的,滋味是纯粹的,是纯粹的“羊”。不错,正是那个让很多孩童皱眉的“膻”味,搭配上一些肥腻的口感,构成了我对羊肉最初且不算令人愉悦的印象。
记忆中唯一的光亮,来自爷爷奶奶家的周末时光。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色泽,深褐酱红,油润发亮,汤汁浓密得能附着在勺子上,空气中散布着复杂而温热的、令人垂涎的咸香。那便是爷爷做的红烧羊肉。年纪尚小的我,仅凭这一碗肉,就能吃下两大碗米饭,结尾还要用馒头将盘底剩余的汤汁吸得一干二净。那种直抵心灵深处的满足感,成了冬寒时节最实在的慰藉。此后,我常想,我对“美味”最早的认知,或许便肇始于那一口 Trembling、绵软的羊肉。
后来,世界有了变化。我渐次成长,羊肉已不再是稀有之物。母亲不知何时起,弃用了清炖之法,开始尝试制作红烧羊肉。酱油、料酒、糖、香料,步骤并无错漏,口感也颇为不错。外出就餐时,从街边小饭馆到高档酒楼,红烧羊肉已成家常菜。我在北京生活多年,品尝过铜锅涮的鲜切羊肉,西北馆子的手抓羊肉,新疆餐厅的烤羊腿,各式做法,各种风味,轮番尝试。它们都不错,有些甚至可称惊艳。奇妙的是,我的心里总有个角落是空缺的。那个角落,仅留给童年时爷爷做的红烧羊肉保留。总觉得,那些店铺里的,母亲做的,乃至后来祖母做的,总缺了些意味。并非味觉上的咸淡,肉质软烂与否,而是一种难以言明、道不清的“风味”,一种特别的复合香气,令简单的红烧变得不同凡响。
此类感慨,却不便说出口。尤其不能对妻子与母亲提及。一旦说及,便是家庭不和的序幕,暗含着“不满”与“厌恶”。我只能将这份求索,转化为一种私密的、无声的执念。
曾与一位知味的朋友相谈此事。他初听之下便道:“食材问题!如今之羊,多为速成,食用饲料,哪有从前散养、食用百草之羊的气息?”他夫人是甘肃张掖人士,此地盛产上等羊肉。朋友慷慨,请夫人从故土捎来正宗的西北滩羊。羊腿肉质纹理精致,色泽光润,几乎没有膻气。我欣喜若狂,怀着至诚之心,依照记忆中的方法烹制。结果怎样?肉确实更嫩,更香,彰显了高端食材的本真之味。可,那份神秘的、勾魂摄魄的韵致,依旧不见踪影。
食材的猜测被打消了。那么,问题或出在“技”了。于是,我展开了近乎偏执的还原之试。我搜罗各类菜谱,从经典的《家常菜谱》到美食大家的秘制做法。不再信奉“适量”、“少许”这类模糊之词。翻出实验室淘汰的精密电子秤,所有调料——酱油、黄酒、冰糖、香料——皆精确称量,逐条记录。尝试过加入豆瓣酱,腐乳,红枣,甘蔗段,甚至试用啤酒、红酒代替水分。反复调试火候,探求是先炒糖色还是后加糖,尝试焖煮一 giờ 还是三 giờ。厨房沦为实验室,每次开锅时满怀期待,品尝之后却更添失落。没有,均非。那种独特的味道,像个幽灵,隐约感知其存在,却难捕捉。
最接近的一次,是我求已经垂老、许久不再操持厨事的祖母,再度为我烹制一碗。祖母戴上老花镜,在厨房忙碌了许久。端上桌时,我心跳加速。吃第一口,有那么一刹那,似有熟悉的影子掠过舌尖,但很快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