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科举制度既为寒门打开了上升的门路,到了九世纪,它又转变为皇权打击士族、重塑政治秩序的方法。本文以李德裕改革科举为切入点,阐释唐代皇权如何借助科举抑制士族、扶持寒门。约在845至846年间,杜牧在江南担任刺史时,曾向宣歙观察使高元裕递送一封长信,批评当朝某些官员主张进士名额应分配给寒门,而士族子弟却“不得进入”。这项政策执行得“极为坚定”,且十分严苛,令杜牧满腹牢骚:它不仅断绝了士族科举入仕的途径,还使得已通过科第做官者,被“浮华轻薄”的罪名贬低职位。作为京兆杜氏名相之孙,杜牧在信中为受此影响的士族子弟辩护,更列举历代显赫出身之贤臣,证明歧视士族实属荒唐。信中饱含杜牧对士族衰落的悲鸣:朝廷选拔进士时对士族“设下网罗,如同防盗贼”,士族子弟因而“藏头露尾,无法踏入仕途”。(《上宣州高大夫书》)而让杜牧这般愤慨的“执事者”,正是宰相李德裕。
在探讨唐代“士族”的任何论述里,李德裕都是绕不开的焦点。无论从哪个维度衡量,他的家世都堪称完美。他源自赵郡李氏西祖房,属于正统的“五姓七望”。当中晚唐时期,这种显赫门第所能提供的政治资源远不及父祖的声望权势来得显著。李德裕的祖父李栖筠官至御史大夫,以刚正不阿闻名于世;父亲李吉甫更是宪宗朝的核心宰相,开创中兴局面,威名远扬。
德裕历经两朝任相,其最具争议的政策便是改革科举制度。他显赫的出身以及父子两代皆凭门荫做官的经历,使得他对进士科的批评与调整很容易被后世学者视为带有阶级偏见。政敌牛僧孺则通过进士科入仕,家世远不如他,更添这层色彩。陈寅恪曾以“旧族礼法”与“进士文词”的冲突及背后的阶级倾向,解读李德裕派系间的斗争;后世则把这简化为“李德裕因出身士族而反对科举,牛党因寒门出身支持科举”的阶级叙事。
但这种简化的说法早已被岑仲勉、Michael Dalby、王炎平、砺波护、渡边孝、傅璇琮等中外学者从多方面推翻。事实上,中晚唐党争并非截然对立。即便勉强列出所谓“牛党”“李党”名单,学者们仍发现:无论是旧族比例、父祖官级高低,还是入仕方式(科举或门荫)构成,两党间难见显著区别。
王、傅等人更通过细致的史料分析,驳斥了笔记小说及部分正史中对李德裕的负面记述。简言之,身为士族的李德裕非常重视扶持寒门,特别是用科举为寒门子弟开启仕途。他并非反对进士科本身,只是不满其过于形式化,故两度为相时均改革科举,去除浮华与仪式化的部分,提升公平。正如杜牧所言,李德裕掌权后,科举之门甚至一度不让士族进入;而当这位“赞皇君子”被贬崖州时,“八百孤寒齐下泪”的场景,确实显露出“公道自在人心”的色彩。
唐代科举 支持阶级叙事的材料 我们也需留意,支持这类简化叙事的史料确实存在。例如,《旧唐书·武宗本纪》中一条记载转入《新唐书·选举志上》,常被作为“李德裕出身士族打击科举寒门”的依据。记载称,李德裕主张“朝廷要员”应由士族担任,因他们从小耳濡目染,“熟谙朝廷事务,台阁仪轨,班列规范”,而寒门即便才高,科举入仕后仍需从零学起,甚至“无法精通”。傅璇琮在《李德裕年谱》(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中对这段记载的可靠性提出质疑,但笔者认为,这条史料反而证实了“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