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两个半碗阳春面来了。”我举着两枚一元硬币,硬币在暮色中亮了一下。
面摊老板的手悬在半空,面杓停着,另一只手已经碰到面条。我瞧见他眉头先是一蹙,慢慢又松开,眼角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最后弯成了雾气里那么柔和的曲线。
“两个半碗……成。”他小声应道,像在自言自语。
面杓往下一放,装得满满当当。面条入锅之际,沸水雪白,香气猛烈地迸发出来,挣脱了傍晚湿漉漉的空气。我猛吸一口气,这味道钻进鼻腔,在胸口转了个弯,把等了一冬阳春面的肚子安抚得妥妥帖帖。哥哥一直没吭声,只是把手指在裤兜里磨来磨去,指头都搓白了。
面条送上,是满满两碗。我们挤在窄条凳上,脑袋挨着脑袋。汤面映着路灯的昏黄,油花在面上漂,像撒着的金子。喝第一口汤,整个人都暖和了。哥哥挑面走进我碗里,我又偷偷拨回去,来来回回,直到竹筷碰到碗沿发出细碎声响。一只流浪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跟前,蹲在脚边,尾巴尖蹭着我的脚踝。
那时候我们不清楚,两元一碗阳春面,不等于一元能要半碗。更不明白,那个常在收摊后自个儿擦灶台的老板,每天得应付多少这样的孩子。他认得我母亲——那个常用旧菜篮,收摊时才来买蔫青菜的女人。她的围裙总洗得雪白,却总在口袋里装着两颗水果糖,一颗给我,一颗给哥哥。
后来我们学懂了算术。越学得多,那两碗面显得越重。
二十年后某个黄昏,我牵着七岁女儿,又站在那个市场。市场早改头换面,水泥案子换成不锈钢架子,唯独那面摊没变。店面大了些,招牌换了,白底红字,灶台还是那个灶台,磨得发光的木头案板,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面摊客人挤满,生意红火。老板成了老板的儿子,眼睛和从前老板一个模子,见到我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抢在前面开口:“老板,两碗阳春面。”
“一碗八块钱。”他说,声音还和从前一样沙哑。
女儿已经踮着脚爬上案板沿,鼻子几乎挨到热气腾腾的锅边。
面条端上来,汤还是那样清,油花还是那样闪亮。
女儿说那叫“会变魔术的面”,因为她看老板下面条时,锅里明明是两份,盛出来却能装三碗。
善意这东西,原来也会累积。只是它的利息,需要等好多年才能显现出来。
□王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