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时节，日光充足，雨水调匀，池塘里的荷花全部盛开。莲叶层层展开，倒映在水中，亭亭玉立，花叶自在舒展。院中的葡萄也渐渐成熟，青果吸饱了暑气，慢慢从青变紫，一串串隐藏在浓密的叶子下，安静地生长。
寻常人看待小暑，是曲院荷风、果香四溢，但在明代画家徐渭的笔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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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花九段图》（局部）明 徐渭 故宫博物院藏
徐渭年少时极为聪慧，年纪轻轻便能吟诗作对，名声早已在外。但他的一生，从头到尾都充满坎坷。刚出生百日便失去父亲，年少时又与生母分离，寄人篱下。他读书勤奋，心气极高，偏偏屡次科考不中，几番落第，大半生的仕途希望完全落空。中年时难得遇到胡宗宪赏识，入幕出谋、参与抗倭，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能施展才干的日子。可惜时局剧变，靠山倒塌，他骤然跌入绝境。惊惧、压抑、不甘层层堆积，精神多次濒临崩溃，数次自残，后又因祸入狱多年。等到出狱，年岁已高。功名未成，家室破败。空有一身诗、书、画、文的顶尖本事，却无处施展，只能靠着卖画写字度日。
万般心事无处诉说，夏天常见的葡萄、荷花，成为他笔下的常客。不同于历代画家工整柔润的画法，徐渭开创的大写意，以草书法入画、以枯枝寄身世。笔墨看似随意挥洒，实则法度极高，这也是他的荷与葡萄，比常人更生动、更有风骨的原因。
徐渭大写意泼墨《杂花图卷》中的荷花 南京博物院藏
他画荷花，淋漓而大气。
画叶从不细细描摹，大笔饱蘸水墨，侧锋横扫，墨色在宣纸上自然晕开，浓墨沉底、淡墨铺层，显出虚实相间的气韵。他画残叶破荷，叶片边缘墨色干枯起白，似被风摧雨折，残破却不败落。荷梗全凭狂草中锋写出，线条劲挺、曲折顿挫，带着书写的速度感与拉扯感，笔直处见韧性。花朵常常轻勾数笔，留白空阔，素净孤洁。劲草线条相互映衬，整幅荷塘动荡空灵，有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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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墨十二段》卷第五段墨荷
上图为北京故宫藏《泼墨十二段》卷墨荷。画幅左侧题七绝：“若耶溪上好风光，无人折取献吴王。西施一病经三月，数向荷花几许长。”诗中借用若耶溪西施典故，溪中荷花盛开，却无人采摘进献给君王；美人卧病，只能日日询问荷花长势。以荷花、西施自比，自身一身清才风骨，终究无人举荐赏识。画作意在托荷明志，纵然世道污浊，仍守住出淤泥而不染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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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甲图》轴，明，徐渭作，纸本，墨笔，纵114.6厘米，横29.7厘米。
故宫藏《黄甲图》，是他荷花题材的另一幅经典。图绘肥阔的荷叶已开始凋零，一只螃蟹缓缓爬行，留出大片空白表现秋水。
荷叶细节 浓淡层次表现丰富
画中的螃蟹
塘间一只肥蟹缓步而行，蟹足蟹螯简笔勾写。图中的水墨加入了适量的胶，以避免水墨渗散，恰是此图的特色所在。形状虽夸张，却饶有笔情墨趣。画幅右上自题一诗：“兀然有物气豪粗，莫问年来珠有无。养就孤标人不识，时来黄甲独传胪。”诗中藏着他对科举世道的满腔愤懑。螃蟹粗蛮横行，好比那些腹中无才、却一朝登黄甲金榜的庸人；反观自己，一身孤高风骨、满腹真才，却长久无人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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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徐渭 五月莲花图 纸本水墨 103×51cm 上海博物馆藏
他其余墨荷题诗，同样写自身境遇。
“五月莲花塞浦头，长花大叶插中流。纵令遮得西施面，遮得歌声渡叶否。”莲叶再密，遮不住荷的清香风骨。人世再压抑，也掩不住他骨子里的才情与底气。
他也写失意飘零：“花垂叶倒露难擎，颈折鹅飞咽不鸣。渐看湖光平似掌，秋来无处立蜻蜓。”残荷零落，让人联想到他一生屡屡受挫的经历。
如果说墨荷以泼墨残叶写孤洁，那墨葡萄，便是以枯藤老笔、破墨点珠抒发胸中沉郁之气。
翻看宋人画的葡萄，一般枝叶茂密、果实圆满，追求喜庆丰盈。徐渭反其道而行之，专写野藤枯枝。他以干笔、枯笔写老藤，线条苍劲粗糙、缠绕盘曲，顿挫转折全是草书笔意，藤蔓肆意奔突，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一气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