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小时精心烹制的菜肴,婆婆张桂兰未尝一口,径自将盘碟挪至桶中倾倒。目光所及,只有那沉寂的厨具与空荡的餐桌,心头郁结瞬间凝结成冰。这宅邸,我恐是难再有立足之地。
八道佳肴依次盛放:油焖大虾色泽诱人,清蒸鲈鱼纹理分明,红烧排骨酱香四溢,蒜蓉西兰花翠绿欲滴,干煸豆角焦香扑鼻,糖醋藕丁酸甜适口,香菇菜心鲜嫩爽口,凉拌三丝清爽可口,配以老母鸡汤醇厚鲜美,热气氤氲中却难掩终将沦为败絮的凄凉。须臾之间,满桌盛宴尽数化作桶中残羹。
张桂兰倾空最后一盘,犹似完成一项德政,轻拍手臂回眸对我展颜:“小蔓,咱家不趁口。往后再做,一锅面条足矣。”陶陶然若未目睹方才的荒诞剧。
我伫立厨门,裙角沾着未干汤汁,竟一时失语,周遭寂然无声。
李砚舟端坐沙发,指尖随着屏幕游移,似对眼前一切浑然不觉。
周敏捧着茶盏,替我说了半句场面话:“妈,小蔓忙活大半天,也是一片心意。”
张桂兰鼻中发出一声冷哼,音量不高,偏是字字戳心:“要真有孝心,结了两年的亲,肚皮怎会一点动静?”
视线下意识投向李砚舟。
他缓缓抬头,目光与我交会一瞬,便垂首再不停留,仿佛世间无物足扰其心。
那一瞥,似将我心中残存最后一丝暖意尽皆碾碎。
我未争吵,亦未哭泣。
只是轻轻褪下围裙,抚平褶皱收纳于厨室抽屉,随后返身回房。
是夜我辗转难眠,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桶中诸物。红艳虾壳刺眼夺目,鱼汤沿桶边滑落,地面油渍斑斑,恰似这两年我颠沛流离的生活,表观尚可,内里早已支离破碎。
次日清晨六点半,我照常起身。
却仅为自己谋划早餐。
我叫杨小蔓,岁在廿八,与李砚舟相恋两年方结连理。
两年前嫁入时,自以为觅得良缘。彼时李砚舟追求我时近乎虔诚,下班相迎,病时送药,节庆记得比我还牢。求婚当日,他在海边屈膝,誓言此生不负我,泪如雨下亦真情流露,认定是他,便是我此生所作正确抉择。
后来方知,我非嫁李砚舟,实是步入张桂兰的家规之中。
退休前张桂兰为小学教员,退休后专务管人。总以过来人自居,训我年幼无知,需她悉心教诲如何为媳妇。
进门当日,她即立下规矩。
清晨六点必须起身烹饪。
衣物须手洗,禁用洗衣机。
家中待客,女性需留守厨房,不可早入席。
工资悉数上交,谓之家用,言外之意乃年轻人掌财易失德。
彼时新婚燕尔,想着家人同住,总待磨合,便一一隐忍。李砚舟亦屡屡劝慰,称其母外硬内软,令我莫较真。
外硬内软?
两年听来,终得明悟,所谓外硬内软,不过是其懦弱行径的遮羞布罢了。
去年三月,我项目提速,连轴转一周,某夜十时许才归。刚踏门,张桂兰已端坐候于客厅,锅冷灶冷,面亦冷。当众拨通李砚舟电话,讥讽道:“你这媳妇如此懒惰,娶回家中徒作摆设。”
李砚舟归来后未问寒暑,第一句话却是:“你就不能早些言明?”
彼时委屈满腔,仍强忍未发。
去年八月,母腿受伤,我请假归家照拂三日。张桂兰知晓后,饭桌之上暗渡陈仓,非议我频回娘家不合礼数。李砚舟坐于侧,低头疾食,不置一词。
今年初,我晋升主管,薪酬倍增。未及庆贺,张桂兰便借题发挥,指斥女性事业心重非良途,宜趁年轻孕育子嗣,更言其辈中女性何曾终日抛头露面。
言我无意离职。
当晚即板起面孔,次日饭桌便拭泪相向,控诉儿子娶妻忘了娘,嫁得只知认钱不认根之人。
李砚舟当晚与我长谈,所陈简明,即是让我忍让。
向来如此。
张桂兰动怒,他教我退让。
张桂兰垂泪,他嘱我体谅。
仿佛天地间唯我能退,唯我当退。
人退至极致,便是悬崖深谷。
因而次日早上,我煎了双蛋,温了牛奶,烤了双片面包,独自就食。张桂兰起身后进厨房,见炉火熄灭,电饭煲空空,面色骤变。
出门问我:“未做早餐?”
我答:“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