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建国,今年退休第三年,每月养老金是四千二元。老伴走得早,儿子陈航在省城安了家。我住的三居室空荡荡的,家里除了电视机偶尔的声响,便是我在泡枸杞时杯子里水波的微动。
小区里的老朋友们近来都在说“旅居养老”。朋友圈里晒的洱海月色、苍山雪景,看得人心里直痒痒。我咬了咬牙,跟着个二十天的低价团去了大理。
可回来的那天,我把家墙上那幅旅游地图撕了,手机里头十七条“夕阳红快乐群”全退了。儿子打电话问玩得顺不顺心,我望着阳台上那盆枯死的君子兰,只回了句:“爸这辈子,差点把自己弄丢了。”
第一章
大理的雨下得很突然。
我在才村码头的歪脖子老柳树下站着,看着塑料雨披接不住的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淌,七十块买的“防滑健步鞋”此刻成了两个漏水的桶,每走一步都“噗嗤”响。导游小赵举着支小黄旗往前头喊:“叔叔阿姨们,再走两百米就到车了,中午给你们吃白族特色的酸辣鱼!”
我抬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洱海,目光又落在前头几个花伞里挤着、举着自拍杆唱“苍山脚下找金花”的李大姐身上。心里头那点“诗与远方”,被这雨点子浇得仅剩一缕青烟。
这已经是我到大理的第七天。
当初报这个“大理康养旅居二十日游”,一半是赌气,一半是羡慕。赌气是上个月儿子电话里说的,国庆节别去省城了,他们要带小悦悦去迪士尼,话里话外都是“爸你自己安排”的疏远客气。羡慕,是楼下象棋摊的老王头,回来后腰板挺得笔直,见人说就得掏出手机:“瞧好这洱海日出,我阳台上支个躺椅就能看,那才叫养老。”
老王头的退休金比我高两千块,住的还是带电梯的“康养院”。我这四千二的预算,只能报最便宜的“亲民团”,团里二十来个老头老太太,年纪最大的刘奶奶坐着轮椅,七十九岁。
大巴车在“白家大院”农家乐停下。说好的“苍山景观房”,窗户推开正对着堵贴着白瓷砖的墙,墙根处蹲着一条脏兮兮的黄狗,见人就吠。午饭的酸辣鱼,酸是酸菜罐子底的味儿,辣是直接撒的干辣椒面,鱼是巴掌大的罗非鱼,刺多肉少。
“小赵啊,”坐我边上的老周摘了摘老花镜,指着盘子里的鱼,“这跟宣传册上说的‘洱海野生弓鱼’有出入吧?”
小赵脸上的职业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堆上:“周叔叔,野生弓鱼现在都保护了,咱们这个是养殖的,口感一样好!下午带大家去周城学扎染,保准有意思!”
有意思?!
下午的扎染课是在一间闷热的铁皮棚子里。每人发了块巴掌大的白布,照着样子用皮筋捆几个疙瘩,扔进大染缸里搅五分钟,捞上来就算“作品”。染出来的蓝色深浅不一,我的那块中间还留了块白边,像块抹布。李大姐她们围着几个穿白族服装的小姑娘拍照,手机快门声“啪啪”响,我倒盯着自己那双被雨水泡白的脚趾头发呆。
晚上,同屋的老周打鼾打得震天响。我翻个身,摸出手机,屏幕光把眼睛都疼了。微信上,“幸福夕阳红·大理分群”正热闹,有人晒下午扎染的九宫格,配文“亲手制作非遗文化,心灵被染蓝了”。我点开大图,发现人家发的最漂亮的布,自己的那块被悄悄塞在角落。
我又划到“省城一家亲”群,儿子陈航的头像旁亮了红点,点进去是一段语音,十二秒。我凑近了听,背景音嘈杂,像是游乐场,小悦悦尖着嗓子喊:“爷爷!我坐过山车啦!妈妈说我长到一米三就能坐大的!”接着是陈航的声音,语气匆忙:“爸,这边信号不好,你在大理玩得开心就行,钱不够再给你转点,先挂了啊。”
前后不到二十秒。
我盯着那个“再给你转点”的对话框,上一笔转账是过年时我给的两千块钱红包,他收了,回了个“谢谢爸”的表情包。我把手机扣进枕头底下,黑暗里老周的鼾声像拉风箱,一声连着一声,把夜里那点安静撕得粉碎。
第三天,行程是“苍山徒步”。其实是大巴车开到感通寺索道口,导游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