牯岭的夏风,拂去了整个春天的劳顿
蝉声将江城的热浪聚成了厚实的屏障,直到手握已订好的客车票,望见窗外的梧桐叶渐被青蒙的山霭浸染开来,才确信自己真个离开了四十度的闷热铁屋,踏入了庐山的怀抱。
车轮碾过最后一道弯,牯岭镇的景致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层叠的云霞似被揉碎的棉云,萦绕在黛青的山峦之上,白墙红瓦的旅舍沿着山势铺展,宛如打翻的颜料管倾洒在碧绿地毯上。甫一踏下车,夹杂松针清香的凉风便裹挟着舒爽扑面而来,女儿扯着衣襟唤"妈妈快看!云在轻抚我们的头",连素来抱怨腰背酸楚的父亲,都不由自主深深吸了口气:"这空气,比城里的加湿机强多了。"
我们寓居的客栈位于牯岭正街的分岔路口,店主是个说着九江腔调的大叔,早预备着在院门口供奉着泡好的庐山云雾。当搪瓷壶递到手上时,茶汤泛着嫩绿的光泽,初啜带着微苦,继而迸发山野的回甘,连喉间的燥气都随之消散。安顿好行囊,父亲蓦地提议:"莫急着游览名胜,且沿街逛逛为妙。"
这般,全家便悠然晃在了牯岭的老街巷。不同于景区常见的嘈杂招揽,各处铺子半掩着车门,卖毛笋的老妪正端坐在竹凳上择菜,见我们经过便招呼道:"姑娘家来度暑么?今日笋新鲜着呢,夜来给你们备着?"制作藤编的姑娘正对日照理纹路,竹篾在她指下灵动如游蛇,女儿蹲处赏了十分钟,执意要买只装小扇子的藤编袋。
行至正街尽头观云亭时,恰逢落日熔金。夕阳将云朵镀上蜜色,山麓的庐州城化作朦胧光晕,连长江都闪动着细碎的金芒。父亲倚着栏杆取来烟盒,旋又扔回口袋:"山上空气清好,不须再抽了。"母亲贴着我肩头,指向远处云涛:"你小时总缠着我摘云,今日倒真个立云中了。"女儿则在栏杆边追逐停驻的蝴蝶,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散,将平日的烦忧都化作了山雾。
晚餐在民宿周边的小饭铺用度,掌柜捧上的庐山石鸡煨青椒、清炒庐山小青菜,连米饭都染着山泉的甘甜。女儿捧着碗分食了小半碗,蓦地指着窗外:"你们听!有蛐蛐叫!"那晚我们首次集体关了电子装置,在客栈露台数着星星。牯岭的星辉不似都市被光害遮掩,密密麻麻铺在黝蓝夜空,银河宛若明亮的河流。父亲叙述年轻时登山往事,彼时山间尚无众多旅舍,他们借宿林场工棚,就着煤油灯吃凉面,却觉胜过山珍海味。
次日未起早登五老峰,改沿牯岭环山小径信步。杜鹃花落尽了,新绿遍野,野花缀满路旁,蝴蝶在草丛间翩跹。
女儿拾到颗完好的松果,珍而重之地塞进藤编袋。母亲停于大树底下,指着树干苔藓说:"瞅见么?唯有清气袭处才可滋长。"父亲则蹲在路旁,献宝似的给我们看所掘车前草:"回家晒干泡茶可清火气。"
行至困倦便坐石凳小憩,山风穿林而过,沙沙声响恍若耳语。女儿伏母亲膝上睡去,阳光透过叶隙撒她脸庞,宛如金粉扬就。我靠父亲身旁,眺望远山,忽觉此前生活这般有趣:无必要赶程,无烦扰消息,只是一家人缓步同行,听风闻香,看云海悠闲,将平日绷紧的神经渐渐舒展。
返程时,客车盘道下山,回望庐山笼在雾霭中,宛若淡墨山水。女儿将松果揣入行囊,说要带学校同窗观赏;母亲将车前草装行李,言要归家泡茶待客;父亲闭目倚窗,轻哼着少年时曲调。
车窗外的青山掠过,蓦然懂得所谓避暑,从来非逃向无夏之境,而是于山野间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