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偏关老牛湾 高伟摄
真叫巧得很,回京的火车上,微信里蹦出来一张山西省全境的景点图。图上从太原晋祠到云冈石窟,再到五台山、洪洞大槐树,一共18个地方,像是把三晋风光都包揽了进来。图上还用黑体字突出了10个大标题:“中国十分美,七分在山西。”
见了这幅图,我忍不住笑了,心想这图里头犯了大事,把老牛湾给漏了。
前阵子我刚从老牛湾回来,身上还带着那里的万古霞光。
牛图腾
九曲黄河一路向北,走到“几”字形的群山之中,猛地一拐,在山西偏关县这开阔的河湾里聚拢成一道碧玉色的水流。河湾两岸都是陡峭的悬崖,连飞鸟的爪子都抓不牢光滑的岩壁。河湾右边连接着隆起的鄂尔多斯高原,左边则是雄伟的山西偏关县。在深谷之中,碧玉色的黄河冲刷出一个巨大的U字形,这就叫老牛湾。
说它是“碧玉色”,一点不假。黄河从巴颜喀拉山脉澄澈的源头出发,一路蜿蜒,最终在齐鲁黄河口入海。我这一辈子,只在上游刘家峡和这里老牛湾见过这样的黄河。刘家峡的碧玉是天青色,像九寨沟的水;老牛湾的碧玉多了一抹蓝,显得苍绿,仿佛一片绿色的森林。这片山水秘境,经历亿万年的风雕雨蚀,终于被天地灵气磨琢成如今的模样——据说它等待了一代又一代人,到了21世纪初,才被摄影家、画家们发现,很快就被这群见多识广的艺术家们列入“中国十大最美河湾”的榜单。
站在苍茫的崖边,眺望整片碧玉般的河谷,日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清润温婉,一点尘土都没有。万家寨大坝像一座厚重的兄长,打造出一座梳妆台,让这一湾绿水静静地“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映着云天,依着古崖,目光缓缓移动,哪一处都是一幅大油画,每一眼都是一幅《江山多娇》图。胸襟为之开阔,心灵为之飞扬,暗自庆幸,能有几个人来到这老牛湾?
“老牛湾”,听名字土得掉渣,实际上满怀着连天接地的贵气。我私下里觉得,以龙为图腾是帝王们对江山的精神寄托,但在华夏百姓的心中,最虔诚信仰、最由衷认同的,始终是和他们相伴相生的耕牛。牛是农业文明的神,以牛为图腾,才最得人心。所以,世世代代,把这黄河入晋第一湾称作“老牛湾”,并流传下一段神话故事:
上古时候洪水泛滥,生灵涂炭。太上老君派他的青牛下凡,来疏导黄河。大青牛拼力开河道,一路引黄河东流。走了太远,在山西偏关这河湾里累得站不住,便趴在河畔休息,身形最终化作山河轮廓,成了如今的“老牛湾”。
老牛湾,老牛湾,千秋大河凝古韵,万年神牛守青山。
处女地
站在偏关河口,思绪飘向了远古。
俯身往下看,百丈之下的偏关河像半个呼啦圈,圈住一块舌状山地,把它变成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现在这岛上,还保留着村庄、窑洞、院落、院墙、农田……除了农田泛着苍黄,其余的都是石头。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砖石瓦砾,屋顶檐下、碾上的井台,无不透着磐石的厚重;村间小路,青石古道,都是时光沉淀的安稳。山是骨架,石是灵魂,眼里是山野孕育的清峻气象。
最让我心动的,是那“绵羊石”。让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坚硬的石头和柔软的绵羊怎么会联系起来,但它又是古村的必然。绵羊石是片状石头的存在,一层一层堆叠起来,有的部分还闪着某种神秘矿物的莹光,既锐利又温润。如果说煤是远古大树、草木埋于地下,经过亿万年高温高压炭化而成;那么绵羊石就是远古大海里的小鱼虾、浮游生物尸体,一层层堆积形成的。生命体与大地、大海共存,灵魂和山川、大自然永远在一起,又有谁能听到这千年古村的歌吟呢?
只有飒飒的风声吹过,只有滔滔的黄河扬波,带来远古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