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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之风“陈州味道”小品文之《西花园蜜汁红薯》

来源:搜狐新闻
晨之风“陈州味道”小品文之《西花园蜜汁红薯》

淮阳这地方,外地人初到,看过了太昊陵,划船游了龙湖,当当地陪总会追加一句:"不去西花园尝尝蜜汁红薯,那才叫白来。"

西花园在城西,后来更名"羲花园",早先是个果木园,如今改成饭庄,院里有上百种树木,枝繁叶茂,夏日里绿得深沉。树多自然鸟也多,鸟鸣花香,还有坑塘,小桥流水,因此得名"闹市边上的森林氧吧"。树林深处,隐着十几个小木屋便是餐厅。菜式是豫东家常口味,溜达鸡、龙湖大鲤鱼、擂椒皮蛋、芝麻叶豆腐是招牌,都相当实惠。外加一道甜菜,蜜汁红薯,但凡来到这里的客人必点。不点的话,服务员眼神里透着些许遗憾,仿佛你来开封没去铁塔。

红薯在豫东虽不稀奇,但民国时期遭灾荒,靠着它活命的人确实不少。红薯汤红薯馍,缺了红薯日子都过不去,老百姓管它叫做"救命薯"。淮阳城郊一带沙壤土,透气性好,昼夜温差显著,种出的红薯红皮黄瓤,生吃脆甜,蒸熟软糯且流糖。西花园用的就是此中出品,绝不掺假。挑个头匀称的,仔细洗净去皮,切成块——也有整只炖煮的,那就要看师傅心情。先蒸熟八成熟,再过油轻炸一下,外层结层薄壳,里面还软着。冰糖入锅,加少许水,小火溶化,等待它慢慢冒出米黄色小泡,变得浓稠后,下红薯,文火慢炖,让糖汁慢慢渗入薯肉。出锅前淋一勺槐花蜜——这项讲究别处难见——盛入碗中,偶尔撒些白芝麻即可。

上桌时并不冒热气,温润醇厚,糖汁浓密可挂勺。用瓷勺沿碗边挖一块,红薯微微晃动,似不愿离碗。入口,外层微焦带脆壳,里面是化开的蜜,抿一下就化,甜而不腻,红薯原香在糖汁引导下散发出来,混着微苦的焦糖味,正好平衡甜腻。嚼几下,无丝无渣,舌头都感觉轻松。

头回吃的时候,烫着上颚,发出嘶嘶声,同桌的玄子笑了:"急什么,没人跟你抢。这东西得慢慢品,像品醇酒。"他说得有道理。

玄子是当地"隐士",所谓隐士,单是独居,并非传统隐士,也过平常日子。姓贾,淮阳人喊"贾大师"。他拿着勺子敲敲碗沿,跟我聊天:"别小看这红薯土,上席面它有身份。淮阳坐桌——八凉六热四大件,鸡鱼肉肘轮完,才轮到甜菜。甜菜一上,酒就不劝了,席也就近尾声,只差一碗‘鸡蛋汤’就散场。"他顿了顿,又笑了:"西花园这地锅蜜汁红薯,全凭自个闯出招牌。和喜事桌上的红薯不一样,这是西花园独创,别的饭店学了,但总比不上。"这话确有道理,我也试过别家饭店的,确实比不上。

淮阳人评西花园这菜"复制不了",似乎商家口气太大。但要讲沙壤地红薯搭配古法熬糖、再淋槐花蜜,火候差半分就非此味,倒也不全是夸大其词。回去后厨闲逛时,掌勺师傅姓张,围裙上沾着糖渍,正用长勺轻推锅里的红薯,唯恐粘锅。问他熬糖诀窍,他说:"哪有什么诀窍,糖不能急,火候一高就苦;红薯不能省蒸,生薯直接炖,芯子是生的,外面都烂光了。"

张师傅是周口当地人,当过大厨,话不多,但聊起红薯就滔滔不绝:"老辈分红心白心,白心面,旧时拿去换盐换布;红心甜,蒸了自个儿吃。我爷那辈说,红薯救过命,白糟蹋了。"他说西花园办过红薯节,就是想让年轻人不忘本来。

吃过北京稻香村的蜜薯羹,尝过广州的番薯糖水,糖水清甜,重在清爽;蜜薯羹太稠,像吃稀粥。西花园这个,介于二者之间:有糖汁的亮泽,有薯肉的软糯,既不稀汤也不泥腻,自成一派。

有人嫌红薯是家常便饭,上不得台面。我不赞同。汪先生写咸鸭蛋、写炒米与焦屑,都是寻常物,写出让人惦记,是因为其中有人情、有风土。苦过,才知甜的可贵。一盘蜜汁红薯端上,老人讲述往昔,小的埋头猛吃,便是淮阳人的天伦之乐。

曾有次,我请教张师傅:"您这手艺传得下去吗?"他嘿嘿一笑:"我儿子嫌麻烦,改去搞电商了。——不过嘛,"他再度敲敲锅沿,"只要还有人爱吃,我就能继续做。做到做不动那天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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